萬曆三十七年一月。
地中海海戰。
第一炮是定遠號打的。
三千步的距離，主炮塔緩緩轉動，發出一種沉重的金屬摩擦聲——嘎吱嘎吱的，像是一頭鐵獸在轉動脖子。炮管微微抬起，對準了西班牙艦陣的中心位置。炮手們蹲在炮位旁邊，一個個屏住了呼吸，汗珠從額頭上滾下來，滴在鐵甲板上，嗒嗒嗒的。
開炮。鄭森的聲音從傳聲筒裡傳出來，只有兩個字，平靜得像在說。
然後——
轟。
那聲音不像我想象中的炮聲。不是那種尖銳的，而是一種沉悶的、厚重的、從胸腔裡震出來的。整艘船都在抖，從甲板到艦橋，從艦橋到桅杆，所有的東西都在震動。我的腳底傳來一陣麻意，像是有人在船底敲了一記大錘。茶杯從桌上滑下來，啪的一聲摔碎在地上，碎片在鐵甲板上彈了幾下。
炮彈劃過天空，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不是呼嘯，是撕裂。像是有人在撕一塊巨大的布，嘶——的一聲，尖銳而短促。我抬頭看了一眼，什麼都沒看到——炮彈的速度太快了，肉眼根本追不上。
然後是爆炸。
炮彈落在了一艘西班牙蓋倫船的船身上。
那艘船——我後來知道它叫聖安東尼奧號——在爆炸的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捏了一下。船身中部炸開了一個大洞，木板碎片和火焰同時向四面八方飛濺。碎木片在空中旋轉，有的飛出了幾十丈遠，落在海面上噗噗噗地響。桅杆晃了兩下，然後像一棵被砍斷的樹一樣轟然倒下，砸在甲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把甲板砸出了一個大坑。
帆布和繩索著了火，火焰在風中迅速蔓延，橘紅色的火舌舔著桅杆和船舷，噼裡啪啦地響，把整艘船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把。濃煙從船身上升起來，黑色的、翻滾的、像一條巨蟒一樣扭曲著向天空攀爬。
從開炮到命中，不到五秒。
從命中到起火，不到十秒。
從起火到整艘船被火焰吞沒，不到一分鐘。
這就是鐵甲艦的主炮。三百毫米口徑，六十斤重的開花彈，在三千步的距離上能擊穿任何木質船體。一發炮彈，一艘船。
我前世在紀錄片裡看過日德蘭海戰的影像資料——無畏艦的主炮齊射，炮彈在海面上激起幾十米高的水柱，命中目標時的爆炸像一朵綻放的火花。那時候我覺得很震撼，但也很遙遠，像是在看一部電影。
現在我站在鐵甲艦的艦橋裡，親眼看著炮彈從我腳下的炮管裡射出去，親眼看著它命中目標，親眼看著一艘船在幾十秒內變成一團火球。
這不是電影。
這是真的。
定遠號的第一炮打響之後，鎮遠號和威遠號幾乎同時開火。
轟——轟——
兩聲巨響接連炸開，兩發炮彈分別命中了西班牙艦陣左翼和右翼的兩艘蓋倫船。爆炸的火光在海面上綻放，像兩朵橘紅色的花，花瓣是碎木片和火焰，花蕊是濃黑的煙柱。
然後是巡洋艦的炮聲。
二十四艘蒸汽巡洋艦從兩翼包抄過來，艦首的火炮齊射。炮聲密集得像放鞭炮，砰砰砰砰砰，一連串的悶響，炮彈像雨點一樣砸向西班牙艦陣。每一發炮彈命中都會激起一團火光和碎片，海面上到處都是爆炸的閃光，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放煙花。
海面上火光沖天。
爆炸聲、木頭斷裂聲、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人的慘叫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匯成了一片震耳欲聾的噪音。我的耳朵嗡嗡地響，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腦子裡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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