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彈命中了聖菲利普號的船首。爆炸掀起了一片木板碎片，船首的雕像——一個金色的天使，展開雙翅，手持十字架——被炸成了碎片。天使的頭飛出去幾十丈遠，落在海面上，濺起一朵白色的水花，然後沉了下去。
但聖菲利普號沒有沉。它是西班牙最大的蓋倫船，船身用的是最好的橡木，厚度是普通蓋倫船的兩倍。一發炮彈還不足以擊沉它。
再來。鄭森說。
轟。
第二發炮彈命中了船身中部，炸開了一個大洞。海水開始湧入，發出嘩嘩嘩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往船裡倒水。
轟。
第三發炮彈命中了桅杆根部。主桅杆像一棵被砍斷的大樹，轟然倒下，砸在甲板上，把甲板砸出了一個大坑。帆布和繩索糾纏在一起，像一團巨大的蜘蛛網，把半個甲板都蓋住了。桅杆倒下的時候壓死了好幾個水手，他們的慘叫聲被木頭斷裂的聲音蓋住了。
聖菲利普號開始傾斜。
海水從船身中部的大洞湧入，船身越來越歪，越來越低。甲板上的西班牙水手們在驚恐地奔跑，有的在試圖堵住漏洞，用木板和帆布往洞口塞，但海水的壓力太大了，塞進去的東西立刻被衝開。有的在放下救生艇，但救生艇的繩索被倒下的桅杆壓住了，怎麼也解不開。有的直接跳進了海里，在冰冷的海水中撲騰著，拼命地往遠處遊。
我拿起望遠鏡，看到了梅迪納上將。
他站在傾斜的甲板上，穿著華麗的軍服——深藍色的外套上繡著金色的花紋，胸前掛著幾枚勳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頭上戴著一頂插著白色羽毛的帽子，帽子歪了，但他沒有去扶。手裡握著一把劍，劍尖朝下，像是一根柺杖。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至少從望遠鏡裡看不到恐懼。他在喊著什麼，嘴巴一張一合的，大概是在命令水手們繼續戰鬥，或者是在罵他們不要逃跑。但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我聽不到他的聲音。
但沒有人聽他的了。
因為船在沉。
聖菲利普號的船身越來越低，海水已經漫過了甲板。梅迪納上將還站在那裡，海水淹到了他的膝蓋，然後是腰，然後是胸口。他的軍服被海水浸透了，深藍色變成了黑色，金色的花紋在水中閃了最後一下光。
他始終沒有放下那把劍。
最後，海水淹沒了他的頭頂。白色的羽毛帽子在水面上漂了幾秒，然後也沉了下去。
聖菲利普號沉了。
從第一發炮彈命中到沉沒，不到一刻鐘。
我放下望遠鏡。
手心全是汗。
不是緊張的汗，是——我說不清。看著一個人站在沉沒的甲板上，握著劍，一動不動地等著海水淹沒自己。這種畫面，不管你是勝利者還是失敗者，都會讓你的手心出汗。
梅迪納是個庸才。但他死得像個軍人。
旗艦一沉，西班牙艦隊徹底崩潰了。
剩下的蓋倫船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散逃竄，有的往北跑，有的往南跑，有的乾脆降下了旗幟投降——白色的旗幟在桅杆上升起來，在海風中無力地飄著，像是一面面投降書。
海面上到處都是碎木板、斷桅杆、撕碎的帆布和掙扎的人。火焰在幾艘起火的蓋倫船上燃燒，濃煙滾滾，把半邊天空都染成了黑色。煙柱在高空中被風吹散，變成一片灰濛濛的霧，遮住了太陽。
海水被染成了紅色。
不是夕陽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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