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鳴聲停了。整片森林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後來暗衛找到了幾個從伏擊中逃出來的傷兵。他們躲在森林深處的一個山洞裡,渾身是血,眼神空洞,像是靈魂已經離開了身體。
其中一個叫趙大牛的老兵,是先鋒營的什長,跟著陳威從大明一路打到歐洲。他的左臂被火繩槍彈丸打斷了,用一條布帶草草包紮著,血已經滲透了布帶,乾涸成了暗紅色的硬殼。
說說當時的情況。我讓人把他帶到盧浮宮,親自問話。
趙大牛跪在地上,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傷痛——他是那種能咬著牙把箭頭從自己肉裡拔出來的硬漢——是因為恐懼。那種經歷過地獄之後殘留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陛下……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用砂紙磨過的,我們進林子的時候,什麼都沒發現。斥候提前半個時辰進去探過路,說沒有異常。但法軍藏得太深了,他們把人埋在落葉下面,把炮藏在灌木叢裡,連馬都蒙了嘴不讓叫。
陳威呢?他當時在做什麼?
趙大牛的眼眶紅了。陳將軍在佇列前面。第一輪炮擊的時候他就反應過來了,大喊有埋伏,結陣。但道路太窄了,根本結不了陣。他帶著親衛往左邊衝,想開啟一個突破口,讓後面的人跟著衝出去。
衝出去了嗎?
衝出去了一段。趙大牛的聲音開始發抖,陳將軍砍翻了七八個法軍,衝過了壕溝,但後面的人跟不上——壕溝裡全是尖樁,跳下去就是死。陳將軍回頭想拉人上來,一根長矛從側面刺過來,穿透了他的肩膀。他倒下去的時候還在喊衝出去,衝出去
趙大牛說不下去了。他低下頭,肩膀在劇烈地顫抖,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臉上滴落下來,落在石板地上,啪、啪、啪。
我沒有說話。大廳裡安靜得能聽到蠟燭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遠處塞納河的水聲。
下去休息吧。我說,聲音很輕。
趙大牛被人攙了出去。他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斷了的左臂垂在身側,像一根沒有生命的木棍。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像是被人塞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壓得喘不過氣。
我看完詳細戰報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盧浮宮的大廳裡只點了一盞燈,燈光昏暗,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上,像一個佝僂的老人。
三千人。全軍覆沒。
陳威被俘。
我把戰報放在桌上,雙手撐著桌面,低著頭,一動不動。
萬歲爺……王福在旁邊小聲叫了一聲。
出去。我說,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到。所有人都出去。
王福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大廳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壁畫。壁畫上畫的是希臘神話的場景——眾神在奧林匹斯山上宴飲,人間在他們腳下燃燒。
三千人。
他們跟著我從大明來到歐洲,萬里迢迢,九死一生。他們在楓丹白露的森林裡死了,死在一場本不該發生的伏擊中。如果我多派一些偵察兵,如果我讓先鋒營繞道走,如果我不那麼大意——
如果。
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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