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年八月，楓丹白露的陰影還沒有散去，但日耳曼的好訊息接踵而來。
我不得不把注意力從楓丹白露轉回日耳曼——戰爭不會因為一場敗仗就停下來。三千人死了，但還有七萬人在等著我的命令。
每次想到那三千人，我的胸口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悶的，喘不上氣。前世在工地上見過事故——塌方、墜落、觸電——每一次都讓我好幾天吃不下飯。而現在，三千條人命變成了一份電報上的數字，我看完之後還要繼續批閱下一份檔案。這種感覺讓我害怕——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自己對死亡越來越麻木。
但我不能停下來。
陛下，日耳曼的宗教分化策略已經取得了決定性的成果。阿七在巴黎的盧浮宮裡向我彙報，聲音還是那麼低那麼啞，但語氣裡有一絲難得的輕快。
盧浮宮的書房很大，天花板高得離譜，上面畫著一幅巨大的壁畫——好像是什麼希臘神話的場景，裸體的神仙們在雲端嬉戲。陽光從高大的落地窗照進來，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黴味，混著舊書和蠟燭的氣息——這座宮殿雖然華麗，但畢竟是幾百年的老建築了，骨子裡透著一股陳舊。
新教諸邦已經全部倒向大明。二十三個邦國，總兵力五萬三千人，全部接受了大明的指揮。天主教陣營方面，巴伐利亞公爵已經秘密同意中立，解散了天主教聯盟軍隊的大部分。奧地利大公也傳來訊息，說只要大明不越過多瑙河，他就不會干涉日耳曼的事務。
也就是說，日耳曼基本上拿下了？
基本上。阿七點了點頭，剩下的幾個天主教小邦國不成氣候，可以慢慢收拾。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椅子是法式的，扶手上包著天鵝絨，摸上去柔軟而滑膩，和日耳曼營帳裡那把硬邦邦的橡木椅子完全不同。
暗衛的宗教分化策略確實是這次遠征中最成功的一步棋。不費一兵一卒——好吧，幾乎不費一兵一卒——就把日耳曼的大半個版圖收入囊中。新教諸邦心甘情願地倒向大明，天主教諸邦被迫中立，整個日耳曼不戰而定。
此計可抵十萬大軍。我說。
阿七微微低了低頭，沒有說話。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這個沉默寡言的人，大概也有虛榮心。
前世讀《三國演義》的時候，諸葛亮舌戰群儒、火燒赤壁，靠的不是兵力而是智謀。我一直覺得那是小說家的誇張，真實的戰爭哪有那麼浪漫。但現在我發現，有時候一個好的策略確實能抵得上千軍萬馬。暗衛在日耳曼做的事情，本質上和諸葛亮聯吳抗曹是一個道理——找到敵人內部的裂縫，然後把它撕開。
陛下，末將有一個建議。阿七說，趁熱打鐵，在日耳曼推行宗教寬容政策。不只是口頭上說，要落到實處——頒佈正式的法令，保障新教和天主教的平等地位，禁止任何形式的宗教迫害。
為什麼？
因為新教諸邦倒向大明，不是因為他們愛大明，是因為他們恨天主教。如果大明只保護新教而打壓天主教，天主教徒就會成為新的反抗力量。但如果大明一視同仁，新教徒會覺得大明公正，天主教徒也不會覺得被迫害。兩邊都不鬧事，佔領區就穩了。
我看了阿七一眼。這個人越來越不像刺客了，倒像是一個老練的政治家。
他說的這番話讓我想起了前世學過的一個概念——包容性制度。經濟學家阿西莫格魯在《國家為什麼會失敗》裡說，一個國家的成敗取決於它的制度是包容性的還是榨取性的。包容性制度讓所有人都有參與的機會，榨取性制度只讓少數人獲利。宗教寬容令本質上就是一種包容性制度——讓所有信仰的人都覺得自己被尊重，從而減少反抗的動力。
當然，阿七不可能知道什麼阿西莫格魯，他的判斷完全來自實戰經驗。但殊途同歸，好的策略不需要理論支撐，實踐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點了點頭，起草一份宗教寬容令，以朕的名義頒佈。內容就是你說的——新教天主教一視同仁，禁止宗教迫害，保障信仰自由。
屬下這就去辦。
阿七走了。他的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迴響，漸漸遠去，最後被厚重的橡木門關上的聲音截斷——咔嗒一聲，乾脆利落。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巴黎的街景——塞納河在陽光下閃著銀光，河兩岸的房屋和教堂在暮色中漸漸模糊。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沉悶而悠長，一下一下的。鐘聲在空氣中震盪，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撥弄心絃，讓人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河面上有幾隻小船在緩緩移動，船槳划水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過來，譁——譁——，節奏舒緩而從容。
宗教寬容令。
這個東西在前世的歐洲歷史上要等到很久以後才出現——法國的南特敕令是1598年頒佈的，但後來又被廢除了。真正的宗教寬容要等到啟蒙運動之後。
現在，我要在1612年的歐洲頒佈一份宗教寬容令。比歷史上早了一百多年。
這會改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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