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年九月,暗衛送來了一條讓我脊背發涼的情報。
陛下,歐洲工匠已經成功仿製出了大明火銃。阿七跪在地上,聲音比平時更低,像是在說一件不敢大聲說的事。
我放下手裡的茶杯。茶杯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微的叮響。茶水還冒著熱氣,白色的水霧嫋嫋升起,在午後的陽光中像一縷遊魂。什麼時候的事?
至少半年前就開始了。英國和荷蘭的工坊最先突破,他們拆解了幾支繳獲的大明火銃,研究了內部結構,然後用自己的工藝仿製。仿製品的精度和射程不如原版——大約只有原版的六七成——但已經堪用了。
六七成?我皺了皺眉。
是。射程約一百五十步,原版是兩百步。精度差一些,但在五十步以內基本上能打中人。阿七從袖子裡掏出一支火銃,放在桌上。金屬碰到木頭桌面,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我拿起來看了看。做工粗糙,槍管上有明顯的錘打痕跡,槍托是粗糙的木頭,沒有上漆。和大明火銃的精緻工藝比起來,這東西就像是一個粗製濫造的山寨貨。我的手指摸過槍管表面,能感覺到凹凸不平的錘痕,粗糙得像砂紙。槍管的接縫處有毛刺,割手。一股鐵鏽和劣質火藥混合的氣味從槍口飄出來,嗆鼻。
但它能打死人。
前世做工程師的時候,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事——你花了十年研發的技術,別人拆開看看,半年就能仿製出來。精度差一點,質量差一點,但夠用了。技術壁壘從來不是永恆的,尤其是當你的對手不是傻子的時候。
產量呢?
英國的工坊每月能生產約三百支,荷蘭的工坊每月約兩百支。法國殘餘勢力也在秘密製造,產量不詳,但暗衛估計每月至少一百支。
每月六百支。一年就是七千多支。
我把火銃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椅背的皮革貼著後背,冰涼冰涼的。
這是我一直擔心但一直不願意面對的事情——技術擴散。大明的火器技術是遠征軍最大的優勢,但這個優勢不是永恆的。歐洲人不是傻子,他們有自己的工匠、自己的冶金技術、自己的創造力。給他們足夠的時間和樣本,他們一定能仿製出來。
現在,他們做到了。
鐵甲艦呢?我問,他們能仿製鐵甲艦嗎?
暫時不能。阿七說,鐵甲艦的技術比火銃複雜得多,涉及冶金、造船、蒸汽機等多個領域。歐洲的工匠目前還沒有掌握蒸汽機的技術,所以無法仿製鐵甲艦。但——
他停頓了一下。
但他們在研究。英國的皇家學會已經成立了一個專門的委員會,研究大明鐵甲艦的動力系統。荷蘭的萊頓大學也在進行類似的研究。暗衛估計,如果不加干預,他們在五到十年內可能突破蒸汽機的技術。
五到十年。
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壁畫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陰沉,那些希臘眾神的面孔像是在嘲笑我。壁畫的顏料已經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膏,像是一張衰老的臉上脫落的皮膚。
前世的歷史告訴我,技術擴散是不可阻擋的。火藥從中國傳到歐洲用了幾百年,但那是因為中間隔著萬里之遙。而現在,大明的軍隊就駐紮在歐洲的土地上,火銃就在歐洲人的眼皮底下使用。他們不需要幾百年,只需要幾年。
陳九怎麼看?我問。
陳將軍的意見是——阿七翻了翻手裡的電報抄件,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技術差距正在以超出預期的速度縮小。如果不能在技術差距消失之前結束戰爭,我們將失去最大的優勢。
結束戰爭。
說得輕巧。我現在控制著半個歐洲,但另外半個還在抵抗。英國、荷蘭、瑞典、奧地利——這些國家還沒有被征服。如果他們在五到十年內掌握了鐵甲艦的技術,我的海上優勢就沒了。到那時候,不是我征服他們,而是他們反攻我。
加強技術封鎖。我說,所有火器工坊的核心技術人員不得離開大明控制區。鐵甲艦的維修和保養只能在指定的港口進行,不得讓任何歐洲人接近。另外——
我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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