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巴黎的街景，塞納河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銀光。河面上有幾艘小船在緩緩移動，船上的人在撒網捕魚——巴黎的生活已經恢復了一些正常，至少表面上是這樣。河風從視窗吹進來，帶著一股河水特有的腥甜味，混著遠處麵包鋪飄來的麥香。
但在這平靜的表面之下，一場看不見的戰爭正在進行。
歐洲的工匠們在日夜不停地工作，試圖破解大明的技術秘密。英國的皇家學會、荷蘭的萊頓大學、法國殘餘勢力中的工程師——他們都在研究、仿製、改進。每一天，他們和我之間的技術差距都在縮小一點點。
一點點。
但一點點加一點點，再加一點點，最終就會變成零。
前世搞工程的時候，我們管這叫技術追趕曲線——後發者的追趕速度永遠比先發者的領先速度快。因為先發者要從零開始摸索，而後發者只需要拆開看看、抄一抄、改一改。這是不公平的，但這就是現實。
陛下，還有一件事。阿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轉過身。他還沒走，站在大廳的陰影裡，像一尊黑色的雕像。他的臉隱在暗處，只有眼睛在微弱的光線中閃著光。
暗衛在荷蘭截獲了一份檔案。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是萊頓大學的一個教授寫給英國皇家學會的信。信裡說，他已經初步理解了蒸汽機的工作原理——利用水蒸氣的膨脹力推動活塞運動。他認為，如果能解決密封和材料的問題，五年之內就能造出實用的蒸汽機。
五年。
我接過那張紙，看了看。信是用拉丁文寫的，旁邊附著暗衛的漢文譯本。那個教授的分析相當準確——他甚至畫了一張蒸汽機的草圖，雖然和大明的蒸汽機有很大差距，但基本原理是對的。紙張有些潮溼，邊角捲曲，散發著一股陳舊的墨水味和海鹽的鹹澀氣息——這封信大概是從海上截獲的。
這個教授叫什麼？
西蒙·斯蒂文。荷蘭人，數學家和工程師。
能收買嗎？
試過了。他拒絕了。阿七的聲音裡有一絲罕見的無奈，此人是個理想主義者，他研究蒸汽機不是為了錢，是為了科學的進步
科學的進步。這四個字讓我苦笑了一聲。在前世，科學的進步是一個褒義詞。但在這個時代，在這個位置上，科學的進步意味著我的敵人正在變得更強。
我忽然想起了前世讀過的一句話——你無法阻止知識的傳播，就像你無法阻止水往低處流。當時覺得這話很有道理，很正能量。現在再想起來，只覺得諷刺。
既然收買不了，那就——
屬下明白。阿七說。他沒有等我說完，因為他知道我要說什麼。
我沒有追問他打算怎麼做。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阿七走了。我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桌上那支粗糙的仿製火銃和那封萊頓大學教授的信。
這兩樣東西放在一起，像是一個預言——一個關於未來的、讓人不寒而慄的預言。
火銃已經被仿製了。蒸汽機還要五年。五年之後，鐵甲艦也會被仿製。到那時候，大明在歐洲的技術優勢將蕩然無存。
五年。
我只有五年的時間來鞏固我的征服成果。五年之後，要麼我已經建立了一個穩固的統治體系，要麼一切都會崩塌。
窗外傳來塞納河的水聲，嘩啦嘩啦的，和遠處工坊裡叮叮噹噹的錘打聲混在一起。那些錘打聲可能來自大明的軍工坊，也可能來自某個秘密的仿製工坊。
我分不清。
這讓我很不安。
我轉身走回桌前，拿起那支仿製火銃，掂了掂。比大明的火銃輕一些，也短一些，握在手裡的感覺粗糙而生硬。但它的重量是真實的，它的殺傷力也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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