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九年四月，大明遠征軍揮師北上。
十萬大軍——不，已經不到八萬了——越過比利牛斯山脈，進入法國南部。
比利牛斯山脈比我想象的要難走。山路狹窄陡峭，有些地方只能容兩匹馬並行。重型火炮根本拉不上去，只能拆成零件用騾馬馱運，到了山那邊再重新組裝。輜重車隊在山路上排成了一條長龍，蜿蜒曲折，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看不到頭。
風從山口灌進來，嗚嗚地響，冷得刺骨。四月的比利牛斯山上還有積雪，白花花的一片，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士兵們裹著厚厚的棉衣，縮著脖子，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腳下的石頭又溼又滑，不時有人摔倒，鎧甲碰在石頭上哐噹一聲響，引來一陣罵聲。
他孃的，這山比蜀道還難走。李將軍騎在馬上，罵罵咧咧的。
我坐在一頂轎子裡——沒辦法，這種山路騎馬太危險了，陳九堅持讓我坐轎。轎子在山路上顛得厲害，像是坐在一條小船上，左搖右晃的，顛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翻。轎伕的腳步聲咚咚咚地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帶著沉重的喘息，那聲音和山風攪在一起，像是某種古老的、疲憊的鼓點。
我掀開轎簾，一股冷風裹著冰碴子撲面而來，打在臉上像被細針紮了一下。空氣裡有一股溼冷的石頭味，混著騾馬身上的汗臭和皮革的氣味，說不上難聞，但絕對談不上好聞。我前世在青藏高原出差的時候坐過越野車翻山，那種顛簸和這個比起來簡直是坐高鐵——至少越野車有減震器，這頂轎子除了兩根竹竿什麼都沒有。
陳九，還有多遠？我掀開轎簾問。
陳九騎在馬上，走在轎子旁邊。他的臉被山風吹得通紅，但表情還是那麼平靜，像是刻在石頭上的一樣。山風把他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目光始終掃視著兩側的山崖——即便是在自己人的隊伍中間，他也保持著影衛出身的那種警覺。
翻過這個山口就是法國了。大約還有二十里。
二十里。在平地上騎馬半個時辰就到了，但在這種山路上，至少要走大半天。我的腰已經顛得痠痛了，屁股下面的坐墊早就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說不出的難受。
前鋒到哪了？
已經翻過山口了，正在山那邊紮營。暫時沒有遇到法軍。
沒有遇到法軍——這讓我有點意外。按理說，比利牛斯山脈是法國的天然屏障，法軍應該在山口設防才對。但他們沒有。我在心裡迅速過了一遍前世讀過的歐洲戰爭史，拿破崙翻越阿爾卑斯山的時候，奧地利人也沒有在山口設防，結果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法國人不是奧地利人，他們不會犯同樣的錯誤——除非他們有更好的打算。
他們在等我們下山。陳九說，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在山上打我們，他們佔不到便宜——山路太窄，展不開兵力。但等我們下了山，進入法國南部的平原，他們的騎兵就有用武之地了。
我點了點頭。這個分析有道理。法軍的指揮官不是傻子，他們選擇在平原上和我們決戰，是因為平原有利於騎兵衝鋒。而法國騎兵是歐洲最強的——這一點，連陳九都承認。
翻過比利牛斯山脈用了整整三天。
三天裡，我們損失了十二匹騾馬——摔下山崖的——和三門火炮——在山路上翻了車，滾下了山坡，摔得粉碎。那三門炮滾下去的時候，鐵輪子碾在岩石上發出刺耳的尖嘯，然後是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最後是遠處山谷裡傳來的迴響，像是大地在嘆息。還有二十多個士兵受了傷，大多是摔傷和凍傷。軍醫在山路邊上給傷兵包紮的時候，傷兵咬著木棍，悶哼聲從牙縫裡擠出來，聽得人心裡發緊。
但當我站在山口上，俯瞰法國南部的平原時，所有的疲憊都被一種奇異的興奮取代了。
平原。一望無際的平原。綠色的田野、金色的麥田、蜿蜒的河流、散落的村莊，在陽光下鋪展開來，像是一幅巨大的油畫。遠處的天際線上，隱約可以看到一座城市的輪廓——那是佩皮尼昂，法國南部的第一座大城。
法蘭西。我低聲說。
風從平原上吹上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大概是山腳下的薰衣草田。和比利牛斯山上的寒風完全不同，這是溫暖的、溼潤的、充滿生機的風。它拂過我的臉頰，像是一隻溫柔的手在撫摸，讓我忍不住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我前世去法國出差的時候，從戴高樂機場坐大巴去市區，窗外掠過的就是這樣的平原——綠色的、金色的、一望無際的。那時候我是一個普通的工程師，坐在大巴的靠窗位置，戴著耳機聽歌，心裡想的是專案進度和加班費。誰能想到，幾百年前的同一片土地上，我會以征服者的身份站在這裡？
命運這東西，真他孃的荒誕。
陛下，前鋒已經和法軍的偵察騎兵接觸了。陳九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嚓嚓聲。法軍在佩皮尼昂部署了八千人，以步兵為主，配有二十門火炮。這是他們的第一道防線。
只有八千人？
第一道防線不是用來擋我們的，是用來遲滯我們的。陳九說，法軍的主力在里昂，由孔代親王指揮，五萬人。他們的策略是用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線消耗我們的兵力和銳氣，然後在里昂和我們決戰。
我看著遠處的平原，心裡在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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