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陛下帶著臣打朝鮮、打日本、打南洋。每一仗打完，陛下都會去看傷兵，都會問陣亡將士的名字，都會親手給烈屬寫撫卹信。那時候的陛下說，每一個將士的命都是命，朕不能讓他們白死。
他走到了我面前，停下來。
我們之間只隔了三步的距離。
但現在呢？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到幾乎是耳語。陛下下令屠城的時候，手不抖了。聽到傷亡數字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了。三萬條人命，陛下連數字都不想聽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陛下，這不是臣認識的那個人。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我確實變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我不知道。也許是從慕尼黑開始，也許更早。也許是從我決定遠征歐洲的那一刻開始，征服的慾望就像一條蛇，慢慢地纏上了我的心，一圈一圈地收緊，直到把我原來的那個自己勒死。
陳九。我的聲音很輕，輕到連我自己都快聽不到了。你想讓朕怎麼做？
臣不知道。他搖了搖頭，臣不是來給陛下出主意的。臣只是來告訴陛下一句話——屠城的命令是陛下下的，但執行命令的是臣的兵。那些兵跟著臣從大明走到歐洲，他們是來打仗的，不是來殺老百姓的。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臣的兵裡有人夜裡做噩夢，有人開始酗酒，有人不敢閉眼睛——因為一閉眼就看到莫雷街上的屍體。陛下，他們是兵，不是屠夫。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我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現出一張張面孔——那些跟著我從大明走到歐洲的將士們。他們有的是老兵，跟了我二十年；有的是新兵，剛從軍校畢業就被派到了萬里之外的異國他鄉。他們離開家鄉的時候，以為自己是去建功立業的，是去合天下為一家的。
但他們做了什麼？
屠城。
殺老人。殺女人。殺孩子。
他們不是屠夫，但我把他們變成了屠夫。
陳九。我睜開眼睛，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朕已經下令禁止屠城了。
臣知道。
朕知道錯了。
陳九看著我，沉默了很久。書房裡只有炭火噼啪的聲音和窗外隱約的風聲。
陛下。他終於說了，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疲憊。知道錯了不夠。錯已經犯了，三萬條人命回不來了。臣不是來聽陛下認錯的——臣只是想讓陛下記住這個感覺。
什麼感覺？
被人當面叫禽獸的感覺。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迴響，一步一步的，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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