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二年正月初八。
噩耗從京城傳來。
電報是方從哲親自發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工坊元老趙德昌於正月初三病逝,享年七十二歲。
趙德昌。
老趙。
我看著電報上的字,手指慢慢攥緊了紙的邊緣。紙被攥出了褶皺,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電報紙很薄,粗糙的纖維在指腹下微微刺手,上面的字是電報員用蘸水筆抄錄的,墨跡還沒完全乾透,有一個字被我的指紋蹭花了。
書房裡很安靜。窗外傳來巴黎正月的風聲,嗚嗚的,帶著刺骨的寒意,從窗縫裡擠進來,像一把看不見的刀子在臉上割。炭火在銅盆裡燒得噼啪作響,偶爾有一塊炭裂開,迸出幾粒火星,在昏暗的書房裡劃出短暫的橙紅色弧線。但我覺得渾身發冷,冷到骨頭裡。那種冷不是天氣帶來的,是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像是有人在我胸腔裡塞了一塊冰。
老趙死了。
我把電報放在桌上,雙手撐著桌面,低下頭。桌面是硬木的,冰涼光滑,手掌按上去能感覺到木紋的紋理。我盯著桌面上的木紋看了很久,那些深深淺淺的紋路在我眼前慢慢模糊了。
腦子裡像是被人按了一個開關,記憶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萬曆八年。我十八歲。在紫禁城後面的一間破舊工坊裡,我畫了第一張蒸汽機的草圖。那張圖畫得很粗糙,因為我前世是搞土木的,對機械只懂個大概原理。圖紙上到處是塗改的痕跡,比例也不對,看起來像一個小孩的塗鴉。工坊裡瀰漫著鐵鏽和炭灰的氣味,光線昏暗,只有幾盞油燈在角落裡搖搖晃晃地亮著,把我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但老趙看懂了。
他那時候四十出頭,是工部的一個普通鐵匠,手藝好但沒什麼名氣。我讓王福把他找來的時候,他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緊張得說話都結巴。他的膝蓋磕在磚地上,咚咚咚三聲,沉悶而有力。
萬……萬歲爺,小人……小人趙德昌,工部鐵匠……
起來。我把圖紙遞給他。你看看這個,能不能做出來。
他接過圖紙,看了很久。我注意到他看圖紙的時候,眼睛裡的緊張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很熟悉的光——那是工匠看到好東西時特有的光,是好奇、興奮和躍躍欲試混在一起的光。他的手指沿著圖紙上的線條慢慢移動,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鐵鏽,指腹上全是老繭和燙傷的疤痕。
萬歲爺,這個……這個東西,是用火燒水,水變成氣,氣推動這個……這個輪子?
妙啊。他的聲音不結巴了,眼睛亮得像兩盞燈。萬歲爺,這個東西要是做出來,能頂一百頭牛!
從那天起,老趙就成了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第一臺蒸汽機,是他帶著十幾個工匠,在那間破舊的工坊裡,花了整整兩年時間做出來的。兩年裡他幾乎沒有回過家,吃住都在工坊裡,手上的燙傷和錘傷從來沒斷過。工坊裡整天響著叮叮噹噹的錘擊聲、嘶嘶的淬火聲和工匠們粗獷的吆喝聲,空氣中永遠瀰漫著鐵水、煤煙和汗水混合的氣味。那種氣味我至今還記得——濃烈、粗糲、帶著一股蠻荒的力量感,像是文明正在從蠻荒中被錘打出來。
我記得第一臺蒸汽機點火的那天。
鍋爐裡的水燒開了,蒸汽從管道里湧出來,推動活塞開始運動。活塞帶動飛輪,飛輪開始轉——咔嚓、咔嚓、咔嚓——那聲音粗糙而沉重,像一頭剛剛甦醒的巨獸在喘息。蒸汽從洩壓閥裡噴出來,發出尖銳的嘶嘶聲,熱氣撲在臉上,帶著一股鐵鏽和機油的味道。整個工坊都在微微震動,腳下的磚地傳來有節奏的顫抖,像是大地的心跳。
老趙站在蒸汽機旁邊,滿臉油汙和汗水,咧著嘴笑。他的門牙缺了一顆——被飛濺的鐵屑崩掉的——笑起來有點傻,但那是我見過的最真誠的笑容。汗水從他的額頭上滾下來,在油汙的臉上衝出幾道淺色的溝壑。
萬歲爺!轉了!轉了!他喊著,聲音被蒸汽機的轟鳴聲蓋過了一半,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那是萬曆十年的事。
三十二年前。
三十二年裡,老趙從一個普通鐵匠變成了大明工坊體系的元老。蒸汽機、火銃、鐵甲艦、電報機——每一項改變了大明命運的發明,背後都有老趙的身影。他不是發明者——發明者是我,或者說是我腦子裡那些來自未來的知識。但他是把圖紙變成實物的人,是那個用雙手把未來從紙上搬到現實中的人。
沒有老趙,就沒有大明的工業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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