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閉上眼睛。
淚水從眼角滑了下來。
我沒有擦。
大廳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傳來塞納河的水聲和遠處教堂的鐘聲,水聲嘩嘩的,鐘聲咚咚的,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首緩慢而沉重的輓歌。陽光從高大的窗戶照進來,在大理石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光斑裡有細小的灰塵在緩緩飄浮。趙小鐵跪在地上,不敢抬頭。阿七站在角落裡,低著頭,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鐘,可能是十分鐘。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圖紙上,在泛黃的紙面上洇開了一小片水漬。那片水漬慢慢擴散,把旁邊一個褪色的墨跡暈染得更淡了。
我趕緊把圖紙移開,用袖子擦了擦臉。
不能把圖紙弄壞了。這是老趙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大廳裡特有的石頭和灰塵的氣味,混合著從窗外飄進來的早春的泥土味。這口氣讓我的胸口稍微鬆了一些。
趙小鐵。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你爺爺的手藝,你學到了多少?
小人……小人從小跟著爺爺在工坊里長大,蒸汽機、火銃、鑄炮,都學了一些。他的聲音還在抖,但比剛才穩了一點。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和老趙一模一樣的光——那種工匠特有的、對手藝的執著和熱愛。他的眼睛很亮,黑瞳仁裡映著大廳窗戶透進來的光,像是兩顆剛剛打磨過的黑曜石。
我點了點頭。從今天起,你留在朕身邊。朕的工坊需要人。
小人……小人遵旨。趙小鐵磕了一個頭,額頭碰在石板地上,咚的一聲,沉悶而響亮,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了好一會兒。
我揮了揮手,讓他退下了。
大廳裡又只剩下我一個人。阿七也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把門輕輕帶上了。門軸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聲,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我把圖紙小心翼翼地摺好,放回木匣子裡,然後把匣子放進了書桌最深處的暗格——和那些最機密的檔案放在一起。
不,比那些檔案更重要。
那些檔案是國家的,這張圖紙是我的。
是我和老趙之間的。
是兩個人——一個來自未來的穿越者和一個明朝的鐵匠——之間跨越了三十四年的默契與信任。這種東西,比任何聖旨、任何軍令、任何國家機密都珍貴。因為它不可複製,不可替代,一旦失去就永遠失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出老趙的臉——黑瘦的臉,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沾滿油汙的雙手,還有他看到蒸汽機第一次轉動時眼睛裡的光。
那種光,我再也看不到了。
老趙。我在心裡叫了一聲。你走好。
窗外的風嗚嗚地吹著,吹得窗紙嘩啦啦地響。遠處教堂的鐘聲還在響,一下一下的,沉悶而悠長,像是在為一個時代的結束敲響喪鐘。
老趙走了。
我身邊的故人,又少了一個。
我睜開眼睛,看著書桌上攤開的戰報和奏摺。墨跡密密麻麻的,在我模糊的視線裡像一群黑色的螞蟻在紙上爬。我揉了揉眼睛,把那些檔案重新拉到面前。
活著的人還有活著的事要做。老趙走了,但他留下的火種還在燃燒。我要做的,就是讓這把火燒得更旺、更久,直到它照亮整個世界。
這是我欠老趙的。也是我欠這個時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