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四年十一月。
韓平反了。
訊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在吃晚飯。阿七推門進來,臉色鐵青——這是我第一次在阿七臉上看到如此明顯的情緒。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像是一聲驚叫。
陛下,韓平在法蘭西南部舉旗叛變。
我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什麼?
韓平率麾下三千親兵,於今日午時在馬賽城外豎起反旗。他釋出了一份檄文,稱陛下窮兵黷武、禍國殃民,號召遠征軍將士放下武器,回國。
我把筷子放下。筷子碰到瓷碗的邊沿,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飯菜的香氣忽然變得刺鼻——桌上擺著紅燒肉、清蒸魚、幾碟小菜,都是御廚精心準備的,但此刻那股油膩的肉香讓我的胃一陣翻湧。
檄文呢?
阿七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抄件,雙手遞上。我接過來,展開。紙張在我手中沙沙作響,墨跡還很新,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松煙味。檄文寫得很長,洋洋灑灑數千字,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皇帝瘋了,遠征是一場災難,將士們應該放下武器回家。
今上即位以來,窮兵黷武,連年征戰。自萬曆十一年徵日本始,至今已三十餘年,兵鋒所至,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將士死傷數十萬,國庫空虛,民不聊生。今又遠征歐洲,勞師萬里,五年不歸。關中大震,死傷數萬,朝廷無力賑災,皆因軍費耗盡也。
吾韓平,非叛臣也,乃諫臣也。吾以刀兵諫君,非為一己之私,乃為天下蒼生。凡我遠征將士,皆有父母妻兒,皆思歸鄉。今吾舉義旗,非反大明,乃反暴政。願諸君放下刀槍,隨吾歸國,共享太平。
我看完檄文,把它放在桌上。手沒有抖。臉上也沒有表情。但我的心裡,像是有一把刀在慢慢地割。
韓平。我認識這個人。他是遠征軍的一員副將,跟著陳九打了不少仗,立過功,受過賞。為人耿直,脾氣暴躁,在軍中頗有威望。他不是一個壞人。但他做了一件不可饒恕的事。
前世在工廠裡,我見過類似的事——有個老師傅覺得廠裡的安全制度不合理,多次反映沒人理,最後一怒之下帶著幾個工人堵了廠門。他說的問題是真的,安全隱患確實存在。但堵廠門這個行為本身,就越過了底線。最後廠裡把安全隱患改了,但那個老師傅也被開除了。對的話和錯的事,可以同時存在。
韓平的兵力有多少?我問。
目前是三千人,都是他的親兵。阿七說。但暗衛的線報顯示,已經有一些厭戰的將士在向馬賽方向移動。如果不及時制止,叛軍人數可能會迅速擴大。
陳九呢?
陳九將軍已經得到訊息,正在集結兵力,準備南下平叛。他請求陛下的旨意。
我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法蘭西南部。馬賽。地中海沿岸。韓平選的地方很聰明——馬賽是一個港口城市,背靠大海,進可攻退可守。如果事情不妙,他可以從海上撤退。而且馬賽距離大明駐軍的主力很遠,等大軍趕到,他已經有足夠的時間擴大勢力。
他不是一時衝動。我說。他是蓄謀已久。
阿七點了點頭。暗衛事後覆盤,發現韓平在三個月前就開始秘密聯絡厭戰的將士。他利用關中地震的訊息煽動軍心,在軍中散佈反戰言論。他的親兵早就做好了準備,只是在等一個時機。
什麼時機?
關中賑災不力的訊息傳到軍中。三天前,有人在軍營裡散發了一份傳單,上面寫著關中災民餓死的訊息——雖然是誇大其詞的,但將士們信了。韓平趁機發動叛變。
我閉上眼睛。關中地震。厭戰情緒。賑災不力。軍心動搖。一環扣一環,像一條鎖鏈,最終把韓平推上了叛變的道路。而這條鎖鏈的第一環,是我。是我決定遠征歐洲。是我把十幾萬將士帶到了萬里之外。是我讓國庫空虛,讓賑災不力,讓百姓受苦,讓軍心動搖。
韓平的叛變,歸根結底,是我種下的因。
但因歸因,果歸果。韓平可以上書諫言,可以當面罵我,甚至可以辭官回鄉——這些我都可以容忍。但他選擇了叛變,選擇了用刀槍來。這就越過了底線。
傳旨。我睜開眼睛,聲音冰冷。命陳九率精銳南下平叛。務必活捉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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