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在樹葉和草葉上凝結成細密的水珠，晨光將那些水珠逐一點亮，像無數細碎的小燈在銀杏樹的四周次第亮起。
他在晨光中睜開眼睛時，銀杏樹下多了一樣東西。
一片完整的、金黃色的銀杏葉，落在他的膝頭上，葉脈清晰如畫，邊緣完整沒有缺損。
他將那片葉子拿起來看了片刻，然後夾入懷中的冊子，合上書頁。
他從樹下站起來的時候晨光更亮了，淺窪中的水面映出了初升太陽的倒影，紅潤飽滿，像一輪剛被清洗過的硃砂圓盤。
他離開銀杏樹，沿著水渠的對面朝一條更寬闊的土路走去。
這條路比之前走過的所有路都更寬闊，路面上有深深的車轍和密集的足跡，像是經常有人車通行。
他沿著這條路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之後，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城鎮的輪廓。
高高低低的屋頂，幾座高出周圍的塔樓和鐘樓，一道深灰色的城牆環繞在外側。
那是一座真實的人間城鎮，城門已經在望，城門口有行人進出，牛車和挑擔的人在晨光中穿梭往來，人聲和牲畜的鳴叫混在一起從遠處傳過來，在晨光中顯得鮮活而溫熱。
他在城門口停了一下。
那扇城門是木質的，被漆成了深赭色，門釘排列整齊，門洞上方的城樓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三個大字。
那三個字是他能讀懂的、屬於這個世界的文字。
他認出了那三個字，那個名字他以前聽到過，是他所在的那片區域的一座中等城鎮。
他走進城門。
晨光落在城內的青石板街道上，兩側的店鋪已經開了門，賣菜的攤販在街邊支起了攤子，熱氣從蒸籠和油鍋中升騰起來，在人流上方形成一片暖白色的薄霧。
他走在人流中，衣袍上的細砂和塵土隨著走動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留下一行淡淡的印跡。
他走過一家鐵匠鋪子時鋪內的師徒二人正叮叮噹噹地錘打著一塊燒紅的鐵料，火星四濺，又落回地上，像綻開又熄滅的細小花朵。
他走過一座石橋，橋下河水中有人正在清洗一籃青菜，菜葉在水面漂浮又沉下，順著水流漂向遠處。
他走過了幾條街之後在一家掛著布幌的小客棧門前停了下來。
客棧的門口擺著一張矮桌和一隻茶壺，一個年紀很大的老人坐在桌後曬太陽，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聽著街上的動靜。
他走進客棧要了一間房。
店小二引他上二樓，推開朝街的木窗，窗外的市聲像潮水一樣湧進來，鼎沸而親切。
他關上門坐在床邊，將懷中的物件一件一件地取出放在桌面上。
絲線線軸、骨刃、琥珀珠、石碟......
每一件東西在桌面上排開，在窗外湧入的日光下泛著各自材質特有的光澤。
他坐在桌前，看著這一桌子的物件，晨光從視窗斜斜地照進來，將它們的影子並列排在桌面上，長短不一，彼此交錯。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從斜長變為正午的短直，又從正午的短直開始朝另一側偏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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