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擠進去看那張紙，白黑字。
上面蓋著公社的紅章，大的圓戳子，墨還新鮮，內容寫得明明白白的。
關於知識青年返回原籍的通知，即日起符合條件的下鄉知青可辦理返城手續。
日期是昨天前的。
昨天，林靜宴說忍不了，突然改了主意要了她。
他的桌上放著一封從省城寄來的信。
這些事排成一排擺在面前。
她不傻，她讀過高中，認過字算過數，這筆賬她算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他要走了，所以他等不了了，不是因為愛她愛得忍不住，是因為他要走了，之前把欠的補上，不虧本。
陳秀枝站在公告欄前面，碗裡的蛋湯涼了她都沒動，旁邊有人在議論。
“那個姓林的知青是不是走了？昨天我看他收拾東西來著。”
“沒走吧？不是說今天的車？”
“啥今天啊，一早就走了，天不亮就出村了，還欠我家三斤玉米麵沒還呢！”
陳秀枝的手一鬆，碗掉在地上，搪瓷碰著石頭嗑出一聲脆響，蛋湯灑了一地，蔥花沾著泥沙滾到了人腳邊上。
幾個人轉頭看她。
“秀枝咋了？碗摔了啊，可惜了那蛋湯。”
陳秀枝沒聽見，她盯著那張通知看了好半天，然後轉身就跑。
碎花襯衫的後襬被風吹起來，她跑得踉蹌蹌，一雙布鞋踩得土路上塵土飛揚。
她往村東頭跑，往知青宿舍跑，他不會走的，他答應過她的，他說帶她去城裡的，他不會丟下她一個人。
她跑到宿舍門口的時候喘得快岔氣了，彎著腰扶著膝蓋喘了好一陣，然後伸手推門。
門沒鎖，她推開門走進去。
屋裡空了。
桌上的書沒了，搪瓷杯沒了，牆上釘著的那張地圖沒了，床上的被褥捲走了。
只剩一張光板床，連草蓆都沒留，抽屜拉開是空的，窗臺上落了層薄灰，他走之前連窗都沒關。
陳秀枝站在屋中間，四面都是空的白牆，只有牆角一個被丟棄的牙刷杯子，上面還印著紅雙喜的圖案。
她的腿撐不住了，膝蓋一彎就跪在了地上。
陳秀枝不知道自己在那間空屋子裡跪了多久，日頭從窗戶外面照進來。
光斑一寸一挪過地面，從她膝蓋前移到了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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