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兜裡只有四毛三分錢。
……
走回廠裡的路上天黑透了，街面上行人稀少，只有糧站那邊還亮著燈。
陳秀枝走得慢，每一步都磨蹭，腦子裡像架不停轉的縫紉機來回來去就是同一條線。
錢不夠。
就算等到月底發了工錢，吃飯要花錢，肥皂用完了要買，鞋底磨薄了得補，這些七七八八扣掉以後剩下來的也不夠十五塊。
而且她不可能等到月底。
肚子每多待一天就大一分，拖得越久越危險。
孫姐說過，月份小做得乾淨風險也小一些，拖到三個月以後那就不是簡單手術了。
她現在七個星期，還有三四個星期的視窗。
三四個星期之內她得湊出十五塊錢。
她在雜物間的棉花堆上坐著，把所有能想到的法子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找馬老闆預支工錢？
她才來了不到二十天，連第一個月的活兒都沒幹完，一個連介紹信都沒有的臨時工，開口就說老闆你先借我半個月的錢，馬老闆當場就能把她轟出去。
找大芳借？
大芳是好人，但大芳自己也是勒著褲腰帶過日子的人，男人在磚窯上一個月掙四十來塊錢，兩個孩子擱在鄉下婆婆那裡養著，每個月寄回去二十塊。
她開不了這個口。
找孫姐通融通融？
孫姐借她訊息已經夠仗義了，要錢的話就超出了工友之間那根線。
回村找人？
回村就等於死。
找周來福？
周來福跟她沒親沒故的，幫她打聽個訊息已經到頂了，十五塊錢的交情人家憑什麼給。
她把手指頭掰完了，十根手指頭每一根都對應一條走不通的路。
她躺在棉花堆上翻來覆去到後半夜，身上出了一身黏汗，後背的棉花被汗洇溼了貼在皮膚上。
她爬起來換了個方向躺下，把毛巾墊在脖子底下，盯著頭頂那個透氣孔。
月光從那個巴掌大的孔裡漏進來一小塊，照在對面牆上的布捲上，灰白灰白的。
在村裡的時候她就是這麼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算來算去的，算她爹的三十天期限，算劉向東的供銷社名額，算趙大壯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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