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還是吐了。
蹲在後院的牆根底下吐了一把黃水，然後用井水漱了口，把臉上的汗擦乾淨了。
從包袱皮最裡層翻出來那件藍底白花褂子，她走的時候把這件衣裳帶上了，她娘逢年過節才拿出來穿的那件。
她穿上這件褂子的時候在沒有鏡子的雜物間裡低頭看了看自己。
這些天瘦了不少，衣裳有些空蕩蕩的，但料子新顏色好看，穿上以後整個人精神了一檔。
她把辮子拆開重新編了一根，用一截黑線綁緊了。
從雜物間出來的時候太陽剛升上來，街面上沒什麼人。
鎮上供銷社離被服廠大約走一刻鐘的路，她走得不快不慢，手上攥著那四毛三分錢。
走到供銷社門口那扇玻璃門前面的時候她站在外頭往裡看了一眼。
櫃檯後面站著兩個人，一個年紀大的女售貨員在理貨架上的搪瓷盆，另一個就是黃永貴。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確良短袖衫，左腳那隻增高鞋墊在櫃檯底下看不見，上半身端端正正的，在給一個買暖水壺的老頭找零錢。
那張臉跟上回在小飯館見的時候沒什麼變化，方方正正的老實得過了頭。
陳秀枝站在門口猶豫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她自己都不確定那十秒鐘裡想了什麼，腳就已經邁進去了。
“黃大哥。”
她開口叫他的時候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點笑，不多不少的那種。
黃永貴找完零錢抬起頭來，看見她的一瞬間整個人明顯怔了一下，手裡攥著的一把角票差點撒了。
“秀……秀枝？你怎麼來了？”
旁邊那個女售貨員掃了一眼就什麼都明白了，拿著抹布走到貨架另一頭去了，嘴角掛著一絲不明顯的笑。
陳秀枝走到櫃檯前面，手指搭在玻璃檯面上，指尖在一個熱水壺的標價牌旁邊輕輕敲了兩下。
“來鎮上辦點事，路過你這兒想看看你。”
黃永貴的耳朵根紅了。
這個老實到木訥的瘸腿男人，被一個漂亮女人主動上門看望這件事擊中了，從臉紅到脖子。
他搓著手，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蹦出一句完整的話。
“那……那你等等，我十一點半下班，我請你吃個飯。”
陳秀枝沒有拒絕。
她站在櫃檯旁邊翻看了一陣貨架上的毛巾和肥皂盒，等到十一點半，黃永貴摘下袖套疊好放在櫃檯底下，一瘸一拐地繞出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供銷社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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