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第二遍的時候陳秀枝就醒了，外面天還黑著，只有東邊的山頭上露出一道灰白。
她穿好衣裳，從枕頭底下摸出這些天攢下來的一塊七毛錢，用手帕包了塞進褲腰裡。
出門的時候踮著腳尖走的，繞過她爹孃的房門，推開院門的那一下她屏住了呼吸，怕那門軸吱嘎一聲把人吵醒。
好在院門配合，只響了一丁點。
出了村口，天光開始放亮了，遠處的山和地慢慢從黑裡冒出來，田裡的莊稼葉子上掛著露水珠子。
三十里路不算短，走了一個多時辰，腳底板開始疼，布鞋底子薄，路面上的石頭子硌得她齜牙。
中間歇了兩回，在路邊田埂上坐著喘了喘氣，把隨身帶的半個冷饅頭啃了。
到鎮上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樹梢上面，街上的早市還沒散完，賣菜的、賣豆腐的、推著板車拉貨的擠在窄窄的街面上。
她沿著大路往東走，經過供銷社的門口時多看了一眼，櫃檯後面站著個人，不是黃永貴，大概還沒到他上班的點。
繼續往東，過了糧站大門口那個寫著糧食購銷站的牌子，往右一拐，一排矮趴趴的平房出現在面前。
第三間。
門口果然掛著一條褪了色的紅布條子，上面用毛筆寫著四個歪歪扭扭的字：馬記被服。
門開著半扇，裡頭傳來縫紉機噠噠噠的響聲和女人們交代話的聲音。
陳秀枝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屋裡頭擺了六七臺縫紉機，全是老式的飛人牌和蜜蜂牌，踏板哐當哐當地響。
幾個女人低著頭在縫棉被的邊角，棉絮飄得到處都是，白花花的黏在頭髮上衣服上。
靠門那邊的條桌後面坐著個瘦小的男人，四十來歲，剃了個板寸頭，嘴裡叼著半截菸捲，拿鉛筆在本子上記東西。
大概這就是老闆馬老闆了。
陳秀枝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呼吸了兩口，走了進去。
“老闆，你這兒還招人不？”
馬老闆抬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又往下掃了一圈，回到她臉上。
“你會踩縫紉機不？”
“會。”
她在家做過衣裳，她娘那臺老飛人她踩過沒一百回也有八十回，這點本事還是有的。
馬老闆又低頭記了兩筆東西，沒馬上說話。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女工抬頭瞅了她一眼，嘴上沒停手裡的活。
“小妹子你哪來的？有介紹信沒？”
陳秀枝心裡咯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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