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老闆領著她繞到廠子後面，推開一扇掉了半截漆的木板門。
雜物間不到十個平方，靠牆堆了大半屋子散棉花，上面蓋著一塊灰撲撲的帆布。
角落裡豎著兩卷沒裁的粗布料，地上撒了些碎線頭和棉花絮。
一股潮乎乎的黴味混著棉花的生澀氣息撲面過來。
馬老闆拿手指頭往裡面一指，下巴朝著棉花堆那邊一揚。
“你自己歸置歸置，搞張席子鋪上就能睡，廁所在後院右手邊那棵槐樹後頭。”
“水呢？”陳秀枝問。
“廠裡有口壓水井，在前面院子裡，你早上提前來的時候順便把水打了。”
馬老闆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有個事我多嘴一句：晚上把門栓上，鎮上這邊比村裡亂，隔壁糧站的那幫裝卸工喝了酒沒個正形。”
陳秀枝點了頭，沒多說話。
馬老闆走了，她把包袱皮擱在門口的布捲上，站在屋子中間打量了一圈。
沒窗戶，只有門框上方開了個巴掌大的透氣孔，光從那個孔裡漏進來一小條，照在地面的碎棉花上頭。
比她家的屋子小了一半，比她想象的差了不少，但比她預期的好了一點——至少有門栓，至少沒人能半夜爬窗戶進來。
她把帆布掀開，拿手拍了拍棉花堆上面的灰。
棉花壓得實實的，有些板結了，不過鋪張席子確實能湊合當床用。
她沒有席子。
站在原地想了想，從包袱皮裡抽出那塊舊毛巾鋪在棉花堆頂上，權當枕頭。
換洗的衣裳疊好塞在布卷和牆之間的縫隙裡，肥皂和牙刷擱在門框內側那根凸出來的木楔子上。
一塊七毛錢掏出來數了一遍，又塞回褲腰。
全部家當安置完畢，前後花了不到五分鐘。
她坐在棉花堆上，兩手撐著膝蓋，看著頭頂那條細細的光線在灰塵裡打轉。
十八歲離家讀高中的時候她也收拾過行李，那回是一個藤條箱子，裡頭裝著新做的棉襖、兩雙布鞋、一包紅棗幹，她娘還往箱子底下塞了十塊錢。
那時候的十塊錢能買二十斤大米。
現在她兜裡一塊七毛，連四斤大米都買不起。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棉花絮，推開門走出去。
前面的廠房裡縫紉機已經停了一半，中午休息的點到了，幾個女工蹲在門口的臺階上吃飯。
有人帶的是玉米餅子，有人啃的是紅薯，還有個胖女人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裡頭裝了白米飯上面蓋了一勺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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