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枝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發軟，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穩了。
何姐把桌上那十五塊錢收了，摺好塞進圍裙口袋裡，然後把門栓開啟讓她出去。
走出巷子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遠處磚窯的火光把半邊天映得發紅發暗的。
陳秀枝走在回被服廠的路上，兩條腿機械地往前邁，腦子裡空白了好一陣。
明天晚上。
帶毛巾和褲子。
不能幹重活。
請三天假。
她回到雜物間插上門栓，在黑暗裡站了好久才走到棉花堆旁邊坐下來。
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根指頭絞在一起。
明天這個時候這件事就結束了。
她肚子裡那個不該來的東西就會消失。
不管它是玉米地裡那個畜生的種還是劉向東的還是趙大壯的，都跟她沒有關係了。
她不恨它，可她養不起它。
她連自己都養不起，靠每天一個玉米餅子撐著的女人拿什麼養一個孩子？
更不要說一個未婚先孕的女人帶著個來路不明的孩子在這個年代能活成什麼樣。
她躺下來，把毛巾墊好，閉上了眼睛。
今晚沒有做夢。
……
禮拜六白天上了半天工，中午跟馬老闆請了三天假。
“又病了？你身體咋這麼差呢。”馬老闆的煙叼在嘴角上抖了兩抖。
“腸胃不好，大夫說得休息幾天。”
“行吧，三天，多了不行，這批貨月底得交。”
陳秀枝回到雜物間把那條舊毛巾洗乾淨了晾在門框上，下午太陽正好曬了兩個小時半乾了，她收了毛巾疊好，又從包袱皮裡翻出一條替換的褲子捲起來，兩樣東西塞進一個布袋子裡。
下午四五點鐘的時候她吃了大芳中午給她留的半個玉米餅子，沒敢吃飽，只咬了幾口就放下了。
胃裡那股翻湧的感覺反而比平時輕了些，大概是緊張蓋過了噁心。
等到天擦黑了她拎著布袋子出了被服廠往鎮南邊走。
走到磚窯廠那片平房的時候天還沒全黑，巷子裡有幾個小孩子在踢一隻癟了的皮球，球彈到她腳邊上她繞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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