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聽聞,陶神仙將觀中一尊上好的丹爐並諸多法器贈與了老四。可是……知曉老四所得‘神人真傳’,究竟源自哪位仙尊?”
嘉靖也不繞彎,直接問道。
他緊盯著陶仲文,試圖從那雙看似澄澈的眼眸中看出些什麼。
對於“神人授術”之說,他身為修道之人,信疑參半,卻又無法全然忽視,尤其這“神人”竟繞過自己這個天子,直接點化皇子,更讓他心中有些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
陶仲文聞言,臉上露出一種高深莫測的笑意,緩緩搖頭:“陛下,道門有云:‘法不傳六耳,道不傳非人’。仙人於夢中點化,授以玄機,此乃景王殿下個人的緣法、劫數與造化,非外人所能窺探,亦不可妄加揣度、輕言傳播。天機不可洩露,此之謂也。”
“法不傳六耳,道不傳非人……”
嘉靖輕聲重複,品味著這句話。越是神秘,越是不傳,反而越勾起他心底那份對“天機”、“真傳”的渴望與探究欲。
“那麼,這‘丹香’之事,陶神仙想必也知曉了。朕煉丹多年,耗費心力物力無數,開爐何止千百,卻從未聞得什麼‘丹香’。此香……究竟是何緣故?”
嘉靖沉默片刻,暫時壓下這份好奇,轉而問起另一樁更實在的疑惑。
“陛下容稟。您所煉者,乃是奪天地造化、融金石精華、旨在羽化登仙‘九轉金丹’。所用材料,是龍肝鳳髓、鉛汞丹砂、金玉髓液等天地至寶。此類材質,本性沉凝,淬鍊提純後,精華內蘊,返璞歸真,豈會輕易散發俗世香氣?”
陶仲文似乎早有準備,拂塵輕揮,從容答道,但他話鋒一轉,接著道。
“而據貧道所知,景王殿下此番煉製,或可稱之為‘草丹’、‘藥丹’。”
“其方多以世間罕有的草木靈藥為主,如百年人參、成形首烏、雪域靈芝等。草木本有性情,或清冽,或馥郁,或甘醇。眾多靈藥匯萃一爐,君臣佐使,文武火交替淬鍊其精華,藥性交融昇華,自然有異香溢位,瀰漫周遭。此非金丹之象,實乃草木菁華外顯而已。”
“金丹?草丹?”
嘉靖眉頭微蹙,陷入沉思。東廠的密報裡確實提及,景王府大肆採買的物品中,珍稀藥材佔了絕大多數,而煉丹常用的金石鉛汞之屬反而寥寥。這似乎佐證了陶仲文的說法。
“陶神仙,依你之見,這長生久視、霞舉飛昇的仙丹大道,究竟是應走這‘金丹’之路,還是那‘草丹’之途?”
沉吟良久,嘉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陶仲文,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什麼金丹草丹他都不在乎,能助他得道長生的才是仙丹。
陶仲文迎著他的目光,笑容依舊淡然超脫,緩緩道:“陛下,大道三千,條條皆可通達彼岸。金丹剛猛,直指本源,若能成,則一步登天;草丹溫和,調和陰陽,循序漸進,亦是可行。孰高孰低,孰優孰劣,端看修行者自身根基、緣法與時運。”
“大道如百川歸海,江河有急緩,溪流有曲直,所攜水土亦不相同。然奔流不息者,終將匯入同一片浩瀚。陛下所脩金丹大道,如長江大河,氣勢磅礴;景王所試草木之徑,似清澗幽溪,別具一格。路途風景雖異,所求不過是那長生之海的萬頃澄波。”
這番話,看似未分高下,實則隱含深意。
嘉靖聽罷,眼中思緒翻湧,片刻後,眉頭漸漸舒展。
是啊,自己乃是天子,承天命,修大道,所求乃是直通雲宵、與天地同壽的無上金丹。
老四煉的那些草木藥丸,或許別有妙用,但終究是“小道”,豈能與自己追求的“大道”相提並論?
念及此,他心中那點因“丹香”而起的微妙失衡感,頓時消解了不少。
兩人隨後又就金丹火候、鉛汞調配、坎離交媾等具體修煉問題探討了約半個時辰。
嘉靖覺得心中幾個存疑已久的關竅被陶仲文點透,頗有壑然開朗之感,心情愈發舒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