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清楚了嗎？”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指甲掐進肉裡，“康霄哲讓你滾遠一點，懂不懂？”
那天在廁所裡發生的事，我後來做了很久的噩夢。她們扇了我十七個巴掌，左右開弓，直到我的臉頰腫得說不出話。她們把拖把池裡的冷水一桶一桶潑在我身上，三月的天氣，冷水浸透毛衣貼在皮膚上的感覺像被活剝了一層皮。最後趙曼妮從包裡掏出一把剪刀，揪著我的頭髮一刀一刀地剪，黑色的髮絲散落一地，混著地上的髒水和我的眼淚。我蜷縮在隔間的角落裡，渾身發抖，連哭都哭不出聲音了。
“真沒意思，”趙曼妮把剪刀往洗手檯上一扔，拍了拍手，“沈晚，活該你媽不要你，還有一個癱瘓的爹拖累你。你這種人活著就是浪費空氣。”
她們關上門，揚長而去。高跟鞋敲擊地磚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教學樓走廊的盡頭。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不知道過了幾節課。我試圖站起來，但腿軟得像兩團棉花，剛撐起身體又滑倒在地。鏡子裡的自己已經不像一個人了——頭髮被剪得亂七八糟，最短的地方貼著頭皮，最長的地方參差不齊地垂在肩上，臉頰紅腫，嘴唇破了皮，眼角有一道被指甲劃出的血痕。衣服溼透了貼在身上，整個人像一隻被丟棄的破布娃娃。
不知道過了多久，廁所的門又被推開了。
腳步聲急促地靠近，然後停在了我的隔間門口。我抬起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見了康霄哲的臉。
他的表情切換得堪稱完美——先是震驚，然後是心疼，最後是憤怒，每一個情緒的轉換都精準到位，比他在臺上說相聲時的表演還要自然流暢。他蹲下來，伸手想要扶我，我條件反射地往後縮，後背撞上了隔板，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阿晚，你沒事吧？”他的聲音溫柔得滴水，眼眶甚至泛了紅，好像他真的在心疼，真的在憤怒，真的不知情，“我剛聽說這件事就趕過來了，誰幹的？告訴我，我一定——”
“滾。”我張了張嘴，只吐出一個字。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每發出一個音節都扯著生疼。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裂痕，但很快又被那副關切的面具覆蓋。“阿晚，你別這樣，我送你去醫院——”
“我說，滾。”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康霄哲，你真讓我噁心。”
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鐘。然後他站了起來，從上往下俯視著我，那個角度讓他的表情恰好落在燈光的陰影裡，我看不清，但我隱約覺得他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不屑。
“行，”他說，語氣輕飄飄的，“那你照顧好自己。”
他轉身離開，腳步聲不緊不慢，皮鞋踩在碎髮和水漬上，發出細微的聲響。我聽著那個聲音一點一點遠去，終於再也撐不住，把頭埋進膝蓋裡，發出了一聲像野獸一樣的、低沉的嚎叫。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我爸躺在裡屋的床上，聽到開門的聲音，含混地叫了一聲“晚晚”。我沒有應他，徑直走進衛生間，反鎖了門。
浴缸裡的水慢慢蓄起來，溫熱的水汽氤氳在狹小的空間裡。我脫掉身上那件已經不成樣子的毛衣，坐進浴缸裡，水溫剛好，包裹住冰冷的身體，像一隻手輕輕地託著我往下沉。我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泡，腦子裡反反覆覆地回放著白天的一切——趙曼妮的笑聲，那些巴掌落在臉上的脆響，剪刀剪斷頭髮的咔嚓聲，還有康霄哲蹲下來時那雙泛紅的、寫滿虛偽的眼睛。
我好恨。恨趙曼妮，恨那群女生，恨康霄哲，恨學校裡的每一聲竊竊私語。但最恨的，是我爸。如果他當年沒有出事，媽媽就不會走，我就不會變成沒人管的孩子，不會被人指著鼻子說“活該你媽不要你”，不會活得這麼卑微軟弱任人欺凌。如果他早點死，我也就解脫了，不用每天放學趕著回來翻身擦身餵飯接尿，不用在菜市場為了省兩塊錢跟攤販討價還價，不用在深夜裡一邊寫論文一邊聽隔壁房間傳來的痛苦的呻吟聲。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收不住了，像毒藤蔓一樣瘋長，纏住我的五臟六腑。我恨他，恨他拖累了我，恨他讓我活得不像一個人。可我更恨的是，我甚至不敢大聲說出這份恨意，因為他是我的父親，他養了我十五年，給了我他能給的一切，在出事之前，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我把臉沉進水裡，溫熱的液體漫過耳朵，漫過眼睛，漫過頭頂。世界突然安靜了，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在水面之上，只剩下心跳聲在胸腔裡沉悶地迴響。我閉著眼睛想，如果就這樣不起來了，是不是一切就結束了？不用再面對康霄哲那張虛偽的臉，不用再忍受那些欺凌和嘲笑，不用再揹負著這個支離破碎的家，咬著牙一步一血地往前走。
活著真的好難啊。
就在窒息感即將吞沒意識的那一刻，衛生間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物摔在了地上。
我猛地從水裡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水花濺了一地。我愣了兩秒，然後手忙腳亂地爬出浴缸，裹上浴巾拉開了門。
客廳的地板上，我爸連人帶被子摔在冰冷的地磚上，身體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蜷縮著。他是從床上翻下來的，因為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年，連翻身都需要別人幫忙。但他不知道怎麼做到的，竟然用那唯一能動的三根手指，一點一點地蹭著床沿，蹭到了床邊，然後整個人摔了下來。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渾濁的眼睛裡迸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光。他的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我跪在地上把耳朵湊過去，聽了很久才聽清他在說什麼。
“晚晚……別……別死……爸爸……爸爸走……”
他說，爸爸走。
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眼淚從他深陷的眼窩裡湧出來，順著乾瘦的臉頰流到地磚上。他的三根手指痙攣似的勾著我的衣角，像是在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抓住這個世上唯一還屬於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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