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到達大廳的燈光慘白得像醫院走廊，凌晨四點的寒意從玻璃門縫隙裡滲進來，鑽進骨頭縫。蘇晚揹著那個用了三年的舊揹包走出來，腳步疲憊得幾乎拖不動。
她沒想到會有人來接她。這個時間點，這座城市裡記得她的人恐怕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可她剛一抬頭，就在稀稀拉拉的接機人群裡看見了他。
王霄修穿著一件黑色大衣，身形瘦削得過分，站在出口處最顯眼的位置，手裡沒拿接機牌，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著。他眼底泛著一層明顯的烏青，像是一整夜沒睡，嘴唇也因為乾燥起了皮，整個人透著一股強撐著的狼狽。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在看到蘇晚的那一瞬間，那雙眼睛裡亮起了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的光，像是怕驚擾到什麼似的，連笑容都收著幾分。
蘇晚的腳步頓住了。
三年。她以為自己用三年的時間能把這個人從骨頭縫裡剔乾淨，可當那張臉真的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她胃裡翻湧起來的恨意和別的什麼情緒攪在一起，讓她幾乎想吐。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他面前的。只是走近了才發現，他瘦了好多，大衣穿在身上空蕩蕩的，顴骨的線條比以前更鋒利了，嘴角那點笑意繃得很緊，像是稍微放鬆一點就會碎掉。
“你怎麼來了？”蘇晚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她預想的還要冷。
王霄修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蘇晚已經把肩上的揹包扯了下來，狠狠砸在他身上。揹包不重，但拉鍊的金屬扣劃過他的鎖骨，他連躲都沒躲，就那麼站著捱了一下。
“誰讓你來接我的？滾！”
聲音在空曠的到達大廳裡迴盪，旁邊零星幾個旅客轉過頭來看。蘇晚不在乎，她甚至希望多來幾個人看，最好有人錄下來發到網上，讓所有人都看看德雲社那個在臺上逗得滿堂大笑的王霄修，私底下是個什麼窩囊樣子。
王霄修彎下腰，把掉在地上的揹包撿起來，拍了拍灰，抱在懷裡。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蘇晚的腳——她左腳的運動鞋鞋帶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踩得髒兮兮的鞋帶頭拖在地上。
他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蘇晚下意識想往後退，可他的手已經握住了她的腳踝，力道很輕，輕到像是怕捏碎什麼易碎品。他把她的腳擱在自己膝蓋上，修長的手指捏住兩根散開的鞋帶，仔仔細細地打了個結，又把鞋帶頭塞進鞋舌下面，免得再鬆開。
系完鞋帶，他的手沒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猶豫什麼。蘇晚低頭看著他，只能看到他頭頂的髮旋和微微顫抖的睫毛。然後他保持著半跪的姿勢，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
盒子開啟的聲音在安靜的環境裡格外清晰。
一枚鑽戒安靜地躺在黑色絲絨上，切割面折射出細碎的光。不大，但很精緻，是那種戴在手上不會太張揚、低頭看的時候又會覺得剛剛好的款式。
“嫁給我吧。”王霄修仰起頭看她，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喉嚨，“我來照顧你一輩子。”
跪在地上。在機場到達大廳。凌晨四點半。
蘇晚盯著那枚戒指，眼前忽然就模糊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點水汽逼回去，偏過頭不看他。
嗓子澀得說不出話。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又重又急，像是要把胸腔撞穿。她想說點什麼狠話，想把這三年所有的怨恨和不甘都砸在他臉上，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死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最後她什麼都沒說，也沒接那枚戒指，從他身邊繞過去，大步往出口走。
王霄修跪在原地，手裡攥著戒指盒子，膝蓋上還沾著她鞋底蹭上去的灰。他垂著眼睛，把盒子合上，慢慢站起來，抱著她的揹包跟了上去。
走出三步遠，不遠不近，像是在給自己留最後一點體面，又像是怕跟丟了。
後來蘇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答應的。
或許是因為他每天都來她租的那個老舊小區樓下等，從早上七點等到晚上十點，不管她罵得多難聽都不走。或許是有一天半夜她急性腸胃炎犯了，疼得在地上打滾，手機裡最近的號碼就是他，他十二分鐘就趕到，把她背下樓送去醫院，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凍得嘴唇發紫還在笑：“沒事沒事，到了到了。”或許是那天出院的時候，她看見他坐在醫院走廊的塑膠椅子上睡著了，大衣口袋裡露出一角絲絨盒子，他連睡覺都攥著那枚戒指，像是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總之她答應了。沒有婚禮，沒有宴席，甚至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去民政局領了證，然後搬進了他早就準備好的房子裡。
蘇晚告訴自己，這是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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