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是會很晚回家，但不管多晚，推開門的時候都能看到客廳的燈亮著。王霄修有時在看劇本，有時在對著電視練活，有時只是窩在沙發上發呆。聽見門響他會抬起頭，也不問她去了哪裡，只是說一句“回來了”，然後起身去廚房把溫著的飯菜端出來。
蘇晚不說話，他就也不說話，安安靜靜地坐在對面看她吃。偶爾夾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裡，動作輕得像是怕驚到空氣。
有一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蘇晚沒帶傘，被困在單位樓下。她正準備叫車，手機亮了一下，是王霄修發來的訊息：“我在樓下，帶傘了。”
她走到窗邊往下看，雨幕裡站著一個舉著黑傘的身影，大衣下襬被風吹得翻起來，整個人淋得半邊身子都溼了，傘卻穩穩地舉著，朝她辦公室窗戶的方向。
她下樓的時候，他把傘往她那邊偏了偏，自己的半邊肩膀徹底暴露在雨裡。蘇晚低頭看了一眼他溼透的左肩，那條疤痕被雨水浸過的白色襯衫勾勒出隱約的輪廓。
她伸手把傘推回去一點。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結婚以來，蘇晚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眼睛裡終於有了光，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討好的光，而是那種……王霄修在臺上的光。
後來有一天，蘇晚整理櫃子的時候翻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一疊醫院的繳費單和診斷書。她一張一張翻過去，日期是她去北京的那三年，診斷寫的是“左肩外傷後感染”“左肩疤痕增生”“左肩關節活動受限”。
最下面是一張心理科的掛號單，診斷欄裡寫著幾個字，字跡潦草但能辨認——“重度抑鬱”。
日期是她走後的第三個月。
蘇晚攥著那疊紙坐在地上，坐了很長時間。
晚上王霄修回來的時候，看到餐桌上擺著做好的飯菜。蘇晚坐在桌邊，面前放著那個牛皮紙信封。
他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給她帶的糖炒栗子，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怎麼翻出這個了，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過來吃飯。”蘇晚打斷他，聲音聽不出情緒。
他走過來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整個人忽然頓住了。
“有點鹹。”蘇晚說，“我放了兩遍鹽。”
王霄修沒說話，低著頭一口接一口地吃，腮幫子塞得鼓鼓的。然後他放下筷子，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抖。
蘇晚看著他的肩膀，那條疤痕的位置，在T恤下面微微隆起。她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身邊，猶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後腦勺上。
他的頭髮很軟，蹭在掌心裡癢癢的。
“別哭了，”她說，嗓子還是澀澀的，但語氣已經不像以前那麼硬了，“吃飯。”
王霄修沒有抬頭，但他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力道很輕，像是握住了什麼失而復得的東西。他掌心裡還殘留著握筷子留下的溫度，熱熱的，貼在她微涼的手背上。
窗外不知道誰家在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隱約能聽見相聲演出的背景音，觀眾席的掌聲和笑聲一陣一陣的，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退下去。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兩個人交疊的呼吸聲。
他握著她的手，她放在他後腦勺上的手也沒有收回去。餐桌上那盤放了兩次鹽的菜涼了一半，但沒有人再嫌棄它鹹了。
過了很久，王霄修鬆開了她的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已經被磨掉了邊角的絲絨盒子，開啟，推到她面前。
還是那枚戒指。
“我再問一次。”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狼狽得要命，卻認認真真地看著她，“蘇晚，你願意嫁給我嗎？不是報復，不是懲罰，是真心的那種。”
蘇晚低頭看著那枚戒指，燈光落在上面，折射出一點又碎又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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