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秋天來得比北京早一些,塞納河畔的梧桐葉開始泛黃的時候,我接到了老同學的婚禮請柬。彼時我正坐在左岸的一家咖啡館裡,對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法語合同發呆。五年了,我把自己扔進沒日沒夜的工作裡,以為忙到沒有時間回憶,就能把那個人從心裡連根拔起。可當我看到請柬上“北京”兩個字的時候,心臟還是猛地疼了一下——那座城市裝著我全部的青春,和一個人。
回國的飛機上我幾乎沒有睡著,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我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可能,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人家如今是德雲社正當紅的角兒,商演一場接一場,綜藝邀約不斷,哪有工夫來參加一場普普通通的婚禮。可心裡又有另一個聲音在說:萬一呢。
婚禮當天我特意選了角落的位置坐下,遠遠地避開了主桌的喧鬧。大堂裡張燈結綵,喜慶的紅鋪天蓋地,我看著臺上新人交換戒指,眼眶也跟著熱了熱。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騷動,我下意識地抬頭望去,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僵在原地。
是李霄樵。
五年了,我以為我做好了全部的心理準備,可真正看到他的那一刻,才發現所有的準備都是徒勞。他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襯得肩背的線條利落挺拔,跟記憶裡那個穿著大褂、在後臺對著鏡子一遍遍練貫口的少年判若兩人。他瘦了一些,下頜線條更加分明,眉眼之間多了一種說不出的沉穩。那種沉穩不是刻意端著的,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經歷過太多大場面之後才能沉澱下來的從容。
新郎幾乎是小跑著迎上去的,滿臉堆笑,姿態放得很低:“李老師能來參加我的婚禮,倍感榮幸啊。”
李霄樵微微欠了欠身,嘴角揚起一個恰好的弧度,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疏離:“新婚快樂,百年好合。”聲音不急不緩,字正腔圓,帶著相聲演員特有的吐字功底,卻比從前溫潤了許多。
我盯著他那抹笑,心臟忽然瘋了一樣地跳起來,砰砰砰砰,像是要把五年的分量一次性跳完。那個笑容太熟悉了,熟悉到讓我一瞬間恍惚,以為自己還坐在德雲社那個不大的小劇場裡,臺上的他剛抖完一個包袱,底下觀眾笑得前仰後合,而他站在聚光燈下,嘴角就是這個弧度,眼睛亮得像裝了整個盛夏的星星。
記憶不受控制地湧上來,鋪天蓋地。
那是六年前的夏天,我剛從傳媒大學畢業,在一家文化公司做實習生,負責對接德雲社一場公益演出的宣傳物料。第一次進德雲社的後臺,我緊張得手心冒汗,抱著資料夾站在走廊裡不敢亂走。後臺亂糟糟的,演員們來來往往地串場對詞,有吊嗓子的,有壓腿的,有蹲在角落裡吃盒飯的。我正不知所措地四處張望,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找誰呀您?”
我轉過身,就看見一個穿著黑色大褂的少年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歪著頭看我。他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大,二十出頭的樣子,頭髮有點亂,額角還掛著汗珠,應該是剛下臺。他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種標準的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帶著點兒漫不經心的笑意,像只慵懶的貓。
“我、我找王老師,對接宣傳物料的。”我結結巴巴地說。
“王老師拉肚子呢,您稍等會兒吧。”他“啪”地甩開摺扇搖了搖,往旁邊的長椅上一指,“坐那兒等,別站著,跟罰站似的。”
那就是我跟李霄樵的第一次見面。後來我才知道,他那時候剛正式拜師不久,還在小劇場裡摸爬滾打,一場演出下來掙不了幾個錢,但整個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好像篤定了自己總有一天能成角兒。
那場公益演出之後,因為後續還有物料需要對接,我跟他的聯絡越來越多。他加了我微信,頭像是他自己的Q版漫畫形象,頂著個桃心髮型,特別欠揍。他話多,嘴碎,微信上噼裡啪啦能發一長串,從今天的觀眾反應聊到夜宵吃了什麼,從新寫的段子聊到老家的大雪。我有時候加班到很晚,手機一震就是他發來的語音,點開就是他那口標誌性的京片子:“又加班呢?你們老闆是不是周扒皮轉世啊?趕緊回家聽見沒,女孩兒大晚上在外面不安全。”
後來我們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沒有轟轟烈烈的告白,就是有一天晚上他送我回家,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忽然牽住了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卻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那什麼,以後我送你回家吧,天天送。”我低著頭“嗯”了一聲,耳朵尖燙得能煎雞蛋。
那兩年是我人生裡最明亮的一段時光。他演出多的時候我就在後臺等他,坐在角落裡看他換大褂、對詞、跟師兄弟們插科打諢。他下了臺第一件事就是找我,眼睛在人群裡掃一圈,鎖定了我之後嘴角就翹起來,走過來低聲問:“聽著怎麼樣?今兒那個包袱響沒響?”我說響了響了,全場笑得最大聲。他就得意地一揚下巴,像只被順了毛的大型犬。
有一年夏天,德雲社內部搞團建,他非拉著我一起去。那天下午沒什麼事,他牽著我的手在基地外面的小操場上瘋跑,說要帶我去看他小時候練功的地方。七月的太陽毒辣辣地掛在頭頂,他跑在前面,回頭衝我笑,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白T恤被風吹得鼓起來。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喊他慢點,他就真的放慢了腳步,倒回來兩步,一把把我拉進懷裡,下巴擱在我頭頂上,聲音帶喘卻格外認真:“等我有朝一日紅了,成了角兒了,我就昭告天下,你是我李霄樵這輩子認定的人。一輩子,聽見沒?不許跑。”
我趴在他胸口,聽著他擂鼓一樣的心跳,心想,這輩子就是他了。
可後來呢?後來一切都變了。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從小劇場走到千人劇院,從千人劇院走到電視熒幕,演出邀約、綜藝錄製、商務代言像雪片一樣飛來。他開始越來越忙,我們見面的時間從每天變成了每週,從每週變成了每個月,到後來,連微信訊息都要隔好幾個小時才能回一條。我不怪他,我知道那是他的夢想,他拼了命想要抓住的東西。可我也騙不了自己,那個會在小操場上拉著我瘋跑的少年,正在被我一點一點地失去。
再後來就是那場爭吵。起因我已經記不太清了,也許是某次約好了見面他又臨時爽約,也許是我生日那天他只發了一條四個字的微信。總之我們吵得很兇,他說我不理解他,我說他心裡只有事業。兩個人都紅了眼,什麼難聽的話都往外扔,最後他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那分開吧。”
我連夜收拾了行李,買了最近一班飛巴黎的機票。走的時候北京在下雨,我坐在出租車裡回頭看,他沒有來。
我以為五年足夠我把這個人從生命裡連根拔掉,可此刻他就站在距離我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西裝革履,談笑風生,而我躲在角落裡,心臟像被人攥住了狠狠揉搓,連呼吸都帶著鈍痛。我慌亂地低下頭,轉身走到宴會廳側面的一個角落,背靠著牆壁,仰起頭拼命眨眼,想把眼眶裡的熱意逼回去。李霄樵,這麼多年了,再見到你,我還是會這樣,還是會紅了眼眶,還是會喉嚨發堵,還是連你的名字都不敢念出口,怕一開口,五年的偽裝就全線崩潰。
“這位小姐——”
身後的聲音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我渾身一僵,脊椎骨一節一節地凍住了。那個聲音太近了,近到我能感覺到他說話時帶出的氣息拂過我的後頸。
“我們是不是認識?我總覺得你很熟悉。”
我猛地轉過身,視線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一雙好看的丹鳳眼裡。李霄樵站在我面前,微微偏著頭,眉頭輕蹙著,那個表情我太熟悉了,是他努力回憶什麼事情時慣有的神態,跟從前一模一樣。他的眼睛裡有困惑,有探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拼命想抓住什麼卻怎麼也抓不住。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
。了我得記不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