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簽名欄裡我已經簽好的名字，手指在那個名字上停了很久。
“好。”他說。
就一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
我以為我會哭，可我沒有。我只是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碎掉了，不是疼，是一種空落落的、像是突然失去了重量的感覺。
手續辦得很快。我們沒有孩子，財產分割沒有爭議，從民政局出來的時候，北京下了一場小雪，細碎的雪花落在他的大衣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漬。他站在民政局門口，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說了句：“保重。”
我笑了笑，“你也是。”
轉過身的那一刻，北京的冬天冷得刺骨，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沒有回頭。
我知道他不會追上來。
三個月後，我去了瑞士，因特拉肯小鎮。工作的緣故需要外派，我主動申請了這個名額，沒有人競爭，很順利地就批了下來。小鎮安靜極了，推開窗就能看見遠處的雪山，空氣清冽得像被洗過一樣。這裡的日子很慢，慢到我有大把的時間去做以前從來沒做過的事——學滑雪、烤麵包、在小鎮的圖書館裡一坐就是一下午。
工作的節奏不算緊張，閒暇的時間富裕得讓我有些不習慣。同事們都很友好，週末的時候會約著一起去爬山或者露營，漸漸地，我也學會了享受這種慢下來的生活。
來的第三年夏天，我養了一隻貓。
是在小鎮的救助站領養的，一隻瘦小的橘貓，縮在籠子的角落裡，怯生生地看著我。工作人員說它被前主人遺棄了，在街上流浪了好一陣子才被撿回來。我蹲下來，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小爪子，它猶豫了一下，然後把腦袋湊過來，輕輕地蹭了蹭我的手背。
“就它了。”我說。
我給它取名叫“元寶”，因為它蜷起來睡覺的時候，圓圓的一團，像一顆金色的小元寶。元寶很黏人，我坐在沙發上看書的時候，它會跳上來窩在我的腿上打呼嚕；我在廚房做飯的時候，它會蹲在門口，歪著腦袋看我，尾巴在地上一掃一掃的。
那天是週六，陽光很好，我抱著元寶出門做例行檢查。寵物診所離得不遠，步行十幾分鍾就到了，我把元寶裝在貓包裡背在胸前，它隔著透明的罩子好奇地打量著外面的世界。
因特拉肯的夏天很美，街道兩旁的鮮花開得正盛，遠處的少女峰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美得像一幅畫。遊客不少，三三兩兩地走在街上，各種語言交織在一起，熱鬧卻不嘈雜。
走到主街拐角的時候，我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街對面站著一道身影，穿著深灰色的風衣，身形修長挺拔。他背對著我，正微微側頭和身旁的人說著什麼，那個側臉的輪廓，那個微微偏頭的角度，像極了記憶裡的某個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那人很快轉過身，露出了一張完全陌生的臉。一個普通的歐洲男人，大概是德國人或者瑞士人，五官深邃，和那個人一點都不像。
我愣在原地，然後低下頭，笑著搖了搖頭。
想什麼呢。
張鶴擎現在應該在北京吧，大概正陪在他心中最愛的那個人身邊，過得幸福又圓滿。他那樣好的人，理應得到最好的幸福。
我抱著元寶繼續往前走，陽光很好，風也很好，一切都很好。
而在街角的那家咖啡館裡，一個戴著棒球帽和口罩的男人靠在窗邊，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個抱著貓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助理阿誠坐在他對面，看著自家老闆摘下口罩後露出的那張臉——面色憔悴，眼底泛紅，和舞臺上那個神采飛揚的張鶴擎判若兩人。
“張總，”阿誠斟酌著開口，“您要是不捨得，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太太？”
張鶴擎沒有回答，目光還停留在那個方向。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黑咖啡，什麼都沒加，苦得他微微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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