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覺得自己快要炸了。
不是因為李九天，或者說，不全是因為他。那件小事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真正把她摁在地上反覆摩擦的，是公司裡那個改了十七版方案最後說“還是第一版好”的甲方，是已經連續加班四天之後依然堆積如山的待辦事項，是凌晨兩點盯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資料突然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在忙什麼的那種空洞和疲憊。
而李九天偏偏在這個時候撞上來了。
他剛從德雲社的小劇場回來，身上的大褂還沒換，大概是散場後在後臺跟師兄弟聊了幾句，回來得比平時晚了半小時。沈念坐在沙發上抱著電腦改方案，聽見開門聲也沒抬頭，李九天換了拖鞋走過來，往她旁邊一坐，順手把她喝了一半的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
“這都幾點了你還喝咖啡？晚上不睡了？”
就這一句話。
真的，就這麼一句話，換作平時沈念最多翻個白眼說一句“你管我”，事情也就過去了。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她腦子裡那根弦已經繃了整整四天，任何一個微小的觸碰都可能引發斷裂，而李九天這句話剛好就是那個觸碰點。
她把電腦“啪”地合上，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脆，“你管我幾點喝咖啡？你管好你自己行不行？說好十點回來，現在幾點了？”
李九天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一句關心能換來這樣的反應。他放下咖啡杯，語氣還算平和，“後臺有點事，跟師哥多聊了幾句，我給你發微信了啊。”
“發了就完了？我等你等到現在，飯都涼了。”
“我給你帶了夜宵回來，”李九天指了指桌上那個打包袋，“還熱著呢，你吃一口再——”
“我不吃。”
沈念站起來，她知道自己已經開始不講理了，她知道自己是在把公司裡攢的怨氣一股腦往李九天身上倒，她知道這樣不公平，但她控制不住。就像一個人在水裡憋氣憋了太久，突然冒出水面的時候根本顧不上姿態好不好看，她只想呼吸。
李九天看著她的臉色，表情也一點點沉了下來。他這個人平時在臺上嬉皮笑臉、插科打諢，包袱抖得滿天飛，但下了臺其實是個脾氣並不算太好的人，只是這些年說相聲磨了性子，一般情況下不輕易發作。可今天他剛從劇場下來，連續三場演出累得嗓子都有點啞，回來莫名其妙捱了一頓懟，換了誰心裡都不會痛快。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他壓著火氣問。
“沒怎麼。”
“沒怎麼你衝我發什麼脾氣？”
“我衝你發脾氣了嗎？我說兩句都不行了？”
“你這叫說兩句？你這叫找茬。”
沈念猛地轉頭看他，眼眶已經紅了，但語氣更硬了，“對，我就是找茬，行了吧？你要是覺得受不了，那就——”
她頓住了。
“分手”兩個字已經到了嘴邊，硬生生被她咬住了。因為她看見李九天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眼睛裡的怒意被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取代，像是被人猛地拽了一下，整個人僵在那裡。
沈念慌了。
不是怕他，是怕自己。她怕自己情緒上頭說出收不回來的話，怕自己把這段感情傷到無法修復的地步，怕自己變成那種用分手來威脅對方的人。所以她做了一個在外人看來可能很懦弱、很幼稚的決定——她轉身快步走回臥室，把門關上了。
沒有摔門，只是輕輕關上，像是用最後的理智控制著力道。
門關上的一瞬間，沈念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想起李九天剛才那個表情，想起他站在客廳裡，大褂還沒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手裡還拎著給她帶的夜宵。他明明什麼都沒做錯，她卻把所有的負面情緒都砸在了他身上，像一個失控的投石機，不分敵我地亂砸一通。
她不想道歉。理智上知道自己該道歉，但情感上就是低不下這個頭。好像一旦先開口求和，就輸了，就承認自己是個情緒不穩定的瘋子，就沒有立場再對李九天有任何要求了。她討厭這種感覺，討厭自己明明錯了卻還要硬撐的樣子，但她改不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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