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雲社後臺總是鬧鬨鬨的，三伏天裡風扇呼呼轉著，滿屋子都是汗味和茶味混在一起的燥熱。我縮在角落裡的小馬紮上，懷裡抱著乾爹郭德綱的保溫杯，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那年我十二歲，親爹親媽那班出了故障的飛機帶走了他們，也把我從一個普通初中生變成了德雲社後臺的一抹影子。乾爹跟我爸是發小，二話不說把我接了過來，從機場直接領進了這個吵吵嚷嚷的園子。我媽走之前簽了領養協議，按了手印，紅彤彤的拇指印蓋在紙上的時候我還不太懂那意味著什麼。後來懂了，也晚了。
“這就是老季家那丫頭？”有人掀簾子進來，聲音不大，但鬧鬨鬨的後臺莫名就安靜了一瞬。我抬起頭，看見一個少年逆著光站在門口，白襯衫袖子捲到小臂，手裡拎著把摺扇，整個人乾淨得跟這後臺格格不入。
他就是俄霄雄。那年他十七歲，是乾爹最得意的弟子，園子裡的臺柱子苗子，師哥師弟提起他都要豎大拇指的人物。別人下了臺不是抽菸就是吹牛，只有他會找個安靜的角落，泡一壺茶，翻開一本字帖安安靜靜地練字。別的師兄弟下了臺是撒歡，他是沉澱。
德雲社裡都是糙老爺們兒，愛講規矩也愛熱鬧，但沒人真正在意角落裡多了個悶不吭聲的小姑娘。只有俄霄雄不一樣。他第一次看見我縮在後臺角落，沒像別人那樣拍拍我腦袋說“可憐孩子”，而是走過來蹲下，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季念念。”
“念念，”他念了一遍，笑了笑，“好聽。會寫字嗎？”
我點點頭。
他從旁邊桌上抽了張練功用的宣紙，又把自己那支用了好幾年的毛筆遞過來：“寫倆字我看看。”
我戰戰兢兢寫了“平安”兩個字，歪歪扭扭的，像兩條喝醉的蚯蚓。他看了半天沒說話，我以為他要笑話我，結果他伸手把筆從我手裡抽走，重新蘸了墨，在“平安”旁邊工工整整地寫了一行——“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那是他師父教給他的第一句話，他把這句話送給了我。
“以後我教你寫字，”他把筆塞回我手裡，“字如其人，字寫正了，人就正了。”
從那天起，德雲社後臺多了一道風景——十七歲的少年教十二歲的小姑娘練字。他沒有不耐煩過，我寫得難看他就握著我手一筆一畫帶著寫，我寫得好他就從兜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當獎勵。後臺的師兄弟們都笑他：“霄雄，你這是收了個小徒弟啊？”他也不惱，笑著回一句：“比你們這幫糙人強。”
有時候園子裡沒演出，他就帶著我去逛琉璃廠，買字帖，買毛筆。路過糖葫蘆攤他總給我買一串，然後站在路邊看我吃得滿臉糖渣，掏出紙巾給我擦嘴，嫌棄地說：“吃沒吃相，回頭師孃看見還以為我虐待你。”
我說：“霄雄哥，你對我真好。”
他揉了揉我的頭髮：“廢話，你是我妹子。”
妹子。我那時候還不懂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只覺得心裡暖烘烘的，像冬天裡喝了一大口熱豆漿。德雲社的那些男孩子都不愛帶我玩，覺得我悶，覺得我帶不出門。只有俄霄雄，臺上是個人人捧的角兒，臺下卻願意蹲在後臺陪我翻花繩。他說：“他們不跟你玩，我陪你玩。”
這句話我記了很多年，記到後來每次想起來都想哭。
我十六歲那年，俄霄雄正式拜師，改了藝名，開始挑大樑說相聲。他的活兒越來越忙，全國各地跑演出，回園子的次數越來越少。但每次回來，他一定會找我，帶我去吃頓飯，問問我功課怎麼樣，字練得有沒有落下。我把練的字一張一張收好，等他回來就捧給他看，他一張張翻過去，嘴角的笑藏不住：“行啊念念，快超過我了。”
我知道他是哄我的。他是德雲社年輕一輩裡字寫得最好的人，連乾爹都說他有天賦，說我學了他三分皮毛已經是他的功勞。可我就是想讓他誇我，想讓他覺得我沒有辜負他教我的那些東西。
十八歲那年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學，他特意從外地飛回來，請我吃了一頓涮羊肉。飯桌上他給我倒了一杯啤酒，說：“成年了，可以喝了。”我端著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苦得直皺眉，他笑得前仰後合，那笑聲朗朗的，帶著相聲演員特有的爽利勁兒。
“念念，”他忽然收了笑，看著我，“大學裡好好唸書，交幾個好朋友，別老一個人悶著。”
我說：“我有你就夠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沒再接話。
後來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說了別的話，如果那天他聽懂了我的意思，後來的事會不會不一樣。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只有結果。
大學畢業那年，德雲社搞了一場大型封箱演出，上上下下的演員都回來了。演出結束後大家聚餐，俄霄雄被師兄弟們灌了不少酒。他是角兒，大家都敬他，他也不好推拒，一杯接一杯地喝，最後趴在桌上紅著臉直哼哼。
半晌，他終於開口了。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冰冷，比他臺上說任何一段冷段子都要冷。
“季念念，注意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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