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乾孃發來的微信：“念念，去哪兒了？這麼晚還不回來，乾孃擔心你。”
我看著那條訊息，眼淚又掉下來了。乾孃待我如親生，乾爹把我當親閨女，德雲社上上下下的師兄弟都把我當妹妹。他們給了我一個家，給我遮風擋雨，供我念書，教我做人的道理。他們圖我什麼呢？什麼也不圖。可我卻辜負了他們，用最難堪的方式。
我蹲在雨裡，把臉埋在膝蓋中間，哭得像個孩子。
後來的事情說起來就簡單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懷孕的事，一個人去做了檢查，醫生說快六週了，發育正常，問我準生證在哪兒辦。我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拿了報告單落荒而逃。
我沒有去找俄霄雄第二次，也沒有告訴乾爹乾孃。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更不知道開口之後該如何面對他們失望的眼神。我買了張火車票，從北京一路南下，去了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南方小城。那裡潮溼、悶熱，一年四季都在下雨，沒有德雲社，沒有相聲，沒有任何關於俄霄雄的東西。
三個月後，我的手機收到了一條推送——德雲社當紅相聲演員俄霄雄與沈清漪大婚，郭德綱親自主持，場面盛大。
我關掉手機，在出租屋裡坐了一整夜。
肚子裡的孩子最終沒有留下。也許是我那段時間東奔西跑折騰得太狠，也許是老天爺也覺得這孩子不該來這個世界。我在南方小城的醫院裡躺了三天，身邊一個人都沒有。隔壁床的產婦被一家人圍著噓寒問暖的時候，我盯著天花板數上面的裂紋，從左邊數到右邊，再從右邊數到左邊，來來回回，一遍又一遍。
出院那天是個晴天，南方的太陽毒辣辣的，曬得人睜不開眼。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沒什麼意思。
後來我在小城找了份工作，在一個社群文化站教孩子們寫毛筆字。都是些七八歲的孩子，鬧騰騰的，跟德雲社後臺那群說相聲的似的。有個小男孩特別調皮，每次寫字都把墨汁弄得滿臉都是，我拿紙巾給他擦臉的時候，總會想起很多年前，俄霄雄站在琉璃廠的街邊，一邊嫌我吃相難看一邊給我擦嘴角的糖渣。
我教他們的第一句話，寫的是“平安”兩個字。跟當年我在德雲社後臺寫給俄霄雄看的一模一樣。
那個小男孩問我：“季老師，平安後面應該寫什麼呀？”
我想了很久，說：“平安就夠了。”
後來的後來，德雲社的師兄弟們偶爾還會在群裡提起我，問我去了哪裡，怎麼不回北京。我每次都說工作忙，等有空了就回去看他們。他們也就信了，畢竟大家都忙，畢竟這世上沒有誰會一直惦記著誰。
只有乾孃不依不饒，隔三差五就給我打電話，絮絮叨叨地說園子裡的事——誰又收新徒弟了，誰又鬧笑話了，霄雄最近又開了幾場專場，觀眾場場爆滿。她說起俄霄雄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就像在說任何一個徒弟。她不知道那些名字落在我耳朵裡，每一個字都帶著刺。
有一天干娘在電話裡忽然說：“念念，霄雄離婚了你知道嗎？”
我握著手機的手一頓，沒有說話。
乾孃嘆了口氣：“那沈家的小姐，不是個省油的燈，當初也不知道霄雄看上她什麼了。結婚才一年多，鬧得雞飛狗跳的，上個月剛把手續辦了。你乾爹氣得夠嗆，說霄雄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眼光不行。”
我聽著乾孃在電話那頭絮叨，南方的雨聲打在窗玻璃上，噼裡啪啦的。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德雲社後臺鬧鬨鬨的，十七歲的俄霄雄逆著光走進來，白襯衫，摺扇，乾乾淨淨的少年模樣。
他蹲下來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說：“季念念。”
他笑了，說：“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可他沒有告訴我，有些念念不忘，一輩子都不會有迴響。
乾孃在電話裡說：“念念，什麼時候回來看看？你乾爹想你了，霄雄也問起過你幾次——”
“乾孃，”我打斷她，聲音很平靜，“南邊的工作挺忙的，等過年吧，過年我一定回去。”
掛了電話，我坐在窗前，看著外面下不完的雨。窗臺上放著一支舊毛筆，筆桿都磨得發亮了，是俄霄雄當年送我的那支，我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就帶了它。筆桿上刻著兩個字，是他親手刻的——“念念”。
我把筆拿起來，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放進抽屜最深處，輕輕關上。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可這世上還有一種迴響，叫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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