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又下起了大雪，紛紛揚揚的，把整個世界都染白了。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著外面銀裝素裹的景象，手裡的煙燃到了盡頭，燙了一下指尖，我才回過神來。這樣的雪天，我又想起了他——趙霄元。
說起來，我跟趙霄元的相遇挺戲劇性的。那是我剛來北京的第二年，在KTV做陪酒女，每天陪著客人喝到凌晨，回到出租屋倒頭就睡，日子過得渾渾噩噩。那天難得休息，閨蜜硬拉著我去聽德雲社的相聲，說是有個新來的小角兒挺有意思。我本來對這種傳統藝術沒什麼興趣，但架不住她軟磨硬泡，就跟著去了。
臺上的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大褂，手裡搖著摺扇，一開口就把全場逗得前仰後合。我坐在臺下，第一次笑得那麼開心，那種開心跟平時陪客人假笑完全不一樣，是發自心底的。散場後，閨蜜拉著我去後臺要簽名，我稀裡糊塗地就跟著去了。他正卸妝呢，看到我們進來，趕緊站起來，笑呵呵地問我們想聽哪段。我緊張得說不出話來，閨蜜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了半天，我就記得他一直在笑，眼睛彎彎的，特別好看。
加了微信之後，我也沒當回事，畢竟人家是演員，我就是個普通觀眾，能有什麼交集呢？可沒想到，第二天他就主動給我發了訊息，問我昨天那場相聲好不好笑，有沒有什麼意見。我受寵若驚，小心翼翼地回覆了幾句。就這樣，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從相聲聊到生活，從美食聊到旅行，越聊越投機。他雖然是演員，但一點架子都沒有，說話特別接地氣，跟他聊天我總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
大概聊了兩個月吧，他約我吃飯。我猶豫了很久，因為我從來沒跟他說過我的工作，我怕他知道後會看不起我。但那段時間他對我真的很好，每天晚上演出結束不管多晚都會給我發訊息，問我吃了沒，累不累，有時候我凌晨才下班，他居然還醒著，就為了跟我說一句晚安。我承認，我動心了。
第一次約會，他選了一家老北京涮肉館，說是想讓我嚐嚐地道的北京味兒。那天他穿著簡單的黑色羽絨服，戴著棒球帽，跟臺上那個神采飛揚的相聲演員判若兩人，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男孩。吃飯的時候，他一直給我涮肉，嘴裡唸叨著“這個好吃”“那個你得嚐嚐”，筷子就沒停過。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裡某個角落悄悄融化了。
後來我們就稀裡糊塗地在一起了。他對我好得不像話，我說想吃煎餅果子，他能一大早從城南跑到城北，就因為我之前隨口誇過那家攤子的醬料好吃。我說想看雪，他就查天氣預報，算準了下雪的日子，提前請了假，帶我去故宮看雪景。那天的雪也是這樣大，整個紫禁城銀裝素裹，他拉著我的手在雪地裡走，一邊走一邊給我講各種歷史典故，說到高興處還會來一段單口，逗得我直笑。我隨口說了一句“這個耳墜挺好看的”，第二天他就把一對精緻的珍珠耳墜放在我手心，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他跑了三家店才找到的，就因為我喜歡珍珠。
他總是這樣，我喜歡的，愛吃的，想要的，他都會不顧一切地幫我弄來。可越是這樣，我心裡就越不踏實。我跟他的差距太大了，他是德雲社的青年演員，前途無量，粉絲無數，而我呢？一個見不得光的陪酒女，每天在夜場裡強顏歡笑，陪那些油膩的中年男人喝酒唱歌。我總覺得這樣的幸福是偷來的，是不真實的，早晚有一天會像泡沫一樣碎掉。
其實我知道，這跟我之前的經歷有關。我十八歲就出來闖蕩，第一份工作就是在酒吧當服務員，見多了虛情假意，見多了逢場作戲。那幾年網路上流行各種“雞湯文”，說什麼“男人靠得住，母豬能上樹”，還有什麼“寧願相信世界上有鬼，也別相信男人那張嘴”。這些話說得刻薄，但我身邊發生的事一件件都在印證這些道理。我見過閨蜜被男朋友騙光積蓄，見過同事為男人墮胎三次最後被甩，見過太多太多這樣的故事。所以從一開始，我就不相信什麼愛情，跟趙霄元在一起，我承認我是抱著玩玩的態度，我以為自己能夠全身而退。
可我錯了，錯得離譜。當我發現自己開始期待他的訊息，開始在意他今天演出累不累，開始因為他跟女粉絲合影而吃醋的時候，我知道，我已經淪陷了。這個認知讓我害怕極了，我怕自己陷得越深，將來摔得越慘。所以我做了一個決定——在他還沒有發現我的不堪之前，先結束這一切。
分手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我上班的地方的。我從來沒跟他說過我在哪裡工作，每次他問起來，我都含糊地說在做銷售。那天我下班，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剛走出KTV的後門，就看到他靠在牆邊，雙手插在口袋裡，鼻子凍得通紅，不知道等了多久。
我愣住了，他也看到了我，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把我拉到一個沒人的角落。藉著路燈的光，我看到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他抓著我的手腕，聲音在發抖：“別分手好不好？我哪裡做錯了你告訴我，我改，只要你別不要我。”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過氣來。我看著他卑微的樣子，這個在臺上光芒萬丈的男孩，現在在我面前低到了塵埃裡。我咬著牙，逼自己狠下心來，我對他坦白道：“我是個陪酒女。”
我以為這句話一齣口，他就會鬆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走掉。可他沒有，他愣了一下，然後把我握得更緊了，說：“我不介意，真的，我不在乎你做什麼工作，只要你別離開我。”
他的反應讓我徹底慌了。我寧願他看不起我，寧願他憤怒地質問我為什麼騙他，這樣我就能心安理得地轉身離開。可他偏偏說不介意，偏偏還是這樣死心塌地。我害怕了，我怕我的脆弱暴露出來，怕我會忍不住撲進他懷裡大哭一場。於是我聲嘶力竭地朝他吼道：“我他媽都說了我是個陪酒女！我不愛你了！我要分手！”
吼完這句話，我用力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跑了。我跑得很快，冷風灌進肺裡，嗆得我直咳嗽，但我不敢停下來，我怕一停下來就會後悔。我不知道他在原地站了多久，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自己蒙在被子裡，無聲地哭了一整夜。
我以為經過那件事之後，他會徹底放棄我。一個陪酒女，有什麼值得他留戀的呢？可他還是沒有。第二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條簡訊，是他發來的：“北京降溫了，你多穿點衣服，別感冒了。你最近過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胃還疼不疼？我給你轉了點錢，你別捨不得花，買點好吃的。”
我開啟手機銀行，看到轉賬記錄上那個數字，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那數目雖然不算大，但我瞭解他的經濟狀況，他剛進德雲社沒幾年，收入並不高，那幾乎是他全部的積蓄了。
我徹底崩潰了。我刪掉了他的所有聯絡方式，微信、QQ、手機號，全部拉黑刪除，連電話卡都拔了，換了一張新的。我想，這樣他就找不到我了，這樣他就會慢慢忘記我，這樣他就能遇到一個配得上他的好姑娘。
後來，他真的沒有再聯絡過我了。我不知道是他放棄了，還是他想找卻找不到。我從他的世界徹底消失了，就像一陣風，吹過就散了。
那之後的日子，我繼續在KTV上班，每天陪酒陪笑，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偶爾我會偷偷去看他的微博，看他發的演出日常，看他跟師兄弟們的合影，看他的粉絲在評論區裡喊他“元兒哥”。他瘦了，也憔悴了，但站在臺上依然神采飛揚，只是那雙笑眼裡面，好像少了點什麼。
有一段時間，他發了一條微博，只有四個字：“願你安好。”沒有配圖，沒有艾特任何人，但我知道，那是發給我的。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最後關掉了手機，趴在桌上哭得稀里嘩啦。
三年過去了。我從KTV辭了職，用這些年攢的錢開了一家小花店，雖然賺得不多，但日子過得踏實。我不再是那個渾渾噩噩的陪酒女了，我試著重新開始，試著變成一個更好的自己。可每當我一個人坐在花店裡，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心裡總覺得空落落的。
又是一年冬天，京城下了大雪。我關了店門，準備回家，突然看到門口站了一個人。他穿著黑色的大衣，圍著灰色的圍巾，肩上落滿了雪，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抬起頭來看我，那雙笑眼彎彎的，跟三年前一模一樣。
“好久不見。”他說，聲音還是那麼好聽。
我愣住了，手裡的鑰匙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彎下腰幫我撿起來，遞到我手邊，指尖碰到我手心的時候，我發現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我……我路過，看到這家花店，就想著進來看看，沒想到是你開的。”他有些不自在地解釋道，耳朵尖紅紅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緊張的。
我看著他，眼睛一酸，差點又掉下淚來。我知道，哪有什麼路過，這條街這麼偏，他怎麼可能是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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