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歲這年，我吃了個回頭草，和初戀選擇了結婚。
尉遲霄塘是大我三歲的學長，也是德雲社當時最年輕的相聲演員。高中時我們短暫相遇，那會兒他還沒現在這麼紅，穿著大褂往臺上一站，包袱抖得又響又脆，底下的小姑娘們笑得前仰後合。我坐在第一排，散場後堵在後臺門口，把寫了三天的情書塞進他手裡。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那雙眼睛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師兄弟們都在起鬨，他只說了兩個字：“不收。”
我不死心。後來他每一場演出我都去，場場坐第一排，散場後雷打不動地等在後臺。他演《黃鶴樓》，我就把那段詞背得滾瓜爛熟，第二天寫在卡片上塞進他書包側兜。他演《汾河灣》，我去查了整齣戲的典故，洋洋灑灑寫了三頁紙的賞析，趁他不注意夾進了他的摺扇裡。就這麼追了大半個學期，期末考試完那天，他忽然在後臺門口站住了，等我走近，轉過身來看著我，說了句：“你到底看上我什麼了？”
我說：“你哪哪都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又要轉身走掉，結果他伸手把我肩上落的那片梧桐葉摘下來，聲音壓得很低：“別鬧了，好好唸書。”
那一刻我就知道，這事兒成了。
出乎意料的，以不近人情出名的尉遲霄塘真被我追到手了，就此開啟了一段短暫的戀愛。那段時間他對我好是真的好，演出完了不管多晚都會給我打電話，有時候就為了說一句“今天台下空了個座，我老覺得你該在那兒”。我過生日他送了我一對他親手刻的小木人，一男一女，穿著大褂，模樣和他自己如出一轍，他說這是他躲在宿舍裡刻了半個月的，手上被刻刀劃了好幾道口子。我當時感動得稀里嘩啦，抱著他說這輩子都不離開你。
可後來我發現，他的佔有慾似乎到了一種偏執的程度。我多看了哪個男生一眼他就沉下臉，我跟同學出去聚餐他會打好幾個電話確認位置，甚至有一次我放學沒第一時間回他訊息，他從城東的劇場趕過來，滿頭大汗地出現在我家樓下，眼眶紅紅地問我是不是不要他了。那時我不會調節這樣的感情，只覺得透不過氣。他像個攥緊了沙子的孩子，越是害怕失去，越是把我從他指縫裡擠了出去。
直到他畢業後我們異地，他簽了德雲社的正式合同開始全國巡演，我升入高三，學業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他每天晚上風雨無阻地打電話，有時候我在刷題實在沒空接，他隔幾分鐘打一個，直到我接起來，他那邊沉默半晌，只說一句“我怕你跟別人跑了”。我終於扛不住了，在電話裡說了分手。他沒鬧，安靜得可怕，電話那頭只剩下電流的沙沙聲。過了很久他開口，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行。你好好考，考個好大學。”
然後就結束通話了。
後來我才從別人那裡聽說，那天晚上他還有一場演出，上臺前接了我的電話，硬是撐完整場，下了臺直接進了醫院，胃痙攣。我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愣了很久，嘴裡的關東煮忽然沒了味道。
直到畢業聚會，有人無意間提起他的名字。這幾年尉遲霄塘在德雲社混得風生水起，開了個人專場，上了幾檔綜藝，已經是能扛票房的小角兒了。有知情人看向我，藉著酒勁兒開口打趣：“還是被你追到了，那會兒你們不是好過一陣嘛。”
我輕笑著，端起面前的果汁抿了一口，表情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分手了，早忘了。”
說完這句話我自己都信了。因為這些年我確實沒怎麼想起他，只是偶爾換臺看到他的相聲節目，會鬼使神差地停下來看一會兒，看他在臺上嬉笑怒罵、插科打諢，和記憶中那個沉鬱寡言的少年判若兩人。然後我換臺，該幹嘛幹嘛，好像那些夏天從來沒發生過。
我以為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結果三年後，我在公司的年會上又見到了他。他是合作方請來表演的嘉賓，我是臺下的普通員工。他壓軸上場，一個開場包袱就炸了場子，掌聲差點把宴會廳的吊燈掀翻。我在角落裡坐著，筷子夾到一半停在半空，看著他一身灰色大褂站在聚光燈下，談笑間眼角微彎，比少年時多了幾分從容和鬆弛，像個真正的角兒了。
散場後我準備打車走人，在大堂門口被人從身後叫住。我回頭，他站在旋轉門旁，大褂已經換了便裝，黑色高領毛衣襯得他下頜線格外分明。他就那麼遠遠地站著，像是不敢靠太近，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隨意，但指節攥得發白。
他說：“蘇晚，好久不見。”
那句話他在肚子裡不知道翻了多少遍，說出來的時候卻平淡得像是碰巧路過。
我沒跑。大概是因為二十六歲的我比十八歲多了幾分耐心，也多了幾分好奇。我們重新加了微信，偶爾聊幾句，後來是約頓飯，再後來是他說“要不要再試試”。我想了很久，最終還是點了頭。結婚這事辦得低調，就領了個證，兩邊家人吃了頓飯。他師父張九枚在席上多喝了兩杯，拍著他的肩膀說：“霄塘，你這輩子臺上臺下都穩了。”
他坐在我旁邊，聞言側過頭看了我一眼，眼底有細碎的光。
從那天起我們就住在了一起。
結婚幾個月，我一直在不動聲色地觀察他，然後發現自己越來越困惑。他變了很多，幾乎很少干涉我的活動和行蹤，哪怕偶爾我加班和他約好的晚飯時間衝突，他也會在第一時間做出讓步，一條語音發過來，語氣溫和又妥帖：“沒事沒事，工作要緊，我讓阿姨把飯溫著，你回來熱一下就行，別吃涼的。”
我週末和閨蜜出去逛街，他從不查崗，頂多發條訊息問“晚飯回來吃嗎”。我有應酬到很晚，他也不會打連環奪命call，只會在客廳留一盞落地燈，茶几上擱一杯溫好的蜂蜜水。
這種感覺很奇怪。他像是把曾經那個恨不得把我拴在褲腰帶上的自己，完完整整地摁進了箱子裡，上了鎖，還貼了封條。
我覺得不對勁，可一時又找不到源頭。有時候我看見他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手裡夾著根沒點的煙發呆，夕陽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長，那種安靜過分了些，像在努力剋制什麼。我走過去問他怎麼了，他立刻笑起來，伸手揉揉我的頭髮說沒事，想一個新本子的事。
直到今天，加班時間又撞上了他的邀約。
這週末是他提前一週就跟我定好的，說西城新開了一家淮揚菜館，主廚是他在綜藝上認識的，特意留了包間，要帶我去嚐嚐。我當時滿口答應，誰知道週五下午被領導臨時丟了個急活兒，估摸著最早也得加班到八點半。我猶豫了半天，給他發了條訊息說明情況。他秒回，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沒事，改天也一樣，你先忙。”
我盯著這條訊息看了足足三分鐘，心裡那點不對勁的感覺咕嘟咕嘟往上翻。他越是這樣雲淡風輕，我越是覺得哪裡出了問題。那種感覺像是一根刺紮在肉裡，表面看不見傷口，但按下去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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