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我，正在跟周然說話。我遠遠看見周然的側臉，心裡咯噔一下，腳步頓住了。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走廊空曠，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我的耳朵裡。
“金哥，蘇念那傻妞你還真演上癮了？”周然嬉皮笑臉的，“當初咱們不就是想教訓教訓這個多管閒事的嗎？現在也該收網了吧？”
金霄琴沒說話。
周然又補了一句：“行了行了，知道你好這口，學霸小乖乖，玩也玩夠了吧？”
我站在走廊的另一頭，手心裡的課本越攥越緊，指甲掐進書頁裡，掐出一道道痕。我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走廊裡的穿堂風把我整個人都吹透了，終於等到金霄琴開口。
他只說了兩個字。
“知道。”
那天他跟我提分手的時候，表情淡淡的，語氣也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蘇念，咱倆不合適，就到這兒吧。”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看著他，試圖從那張我無比熟悉的臉上找到一絲破綻、一絲捨不得、一絲愧疚。但我什麼都沒找到。他就那麼平靜地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跟他毫無關係的人。
我轉身走了。
後來的事情更糟。周然知道我跟他分手了，變本加厲地來找我麻煩。有一天放學，她們又在巷子裡堵我，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狠。我被推倒在地上，耳朵撞在牆根的磚角上，一陣劇痛過後，左耳的世界突然變成了一片寂靜。
周然蹲在我面前，看著我疼得蜷成一團的狼狽樣子，笑得很開心。她手裡拿著一張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照片，是我跟金霄琴的一張合影——那是有一次他帶我去逛夜市，我們在套圈攤前拍的大頭貼，照片裡的兩個人笑得眉眼彎彎，甜得能擠出蜜來。
周然把照片舉到我眼前，一邊笑一邊說：“蘇唸啊蘇念，你還真以為他喜歡你？你不過就是他跟朋友們打的一個賭，一個玩物，懂嗎？”
我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照片上，打在金霄琴的笑臉上，暈開一片。
“金霄琴，我恨你。”
那天晚上，我媽來學校接我，看見我一身的傷和耳朵上裹著的紗布，當場就哭了。第二天，我就辦了轉學手續，離開了那座城市，離開了那個讓我把整個少女時代都賠進去的地方。
回憶到這裡，窗外的路燈滅了。我撩開窗簾往下看了一眼，金霄琴已經不在了，地上只留下一束被捏得不成樣子的花。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第二天花店照常開門，我照常修剪花枝，照常招呼客人。下午三點左右，店門口停了一輛黑色轎車，下來兩個人，一男一女，四十出頭的模樣，穿著考究，但神色憔悴。女人眼圈紅紅的，像是哭過很多次。
他們走進來，男人開口就問：“請問，蘇念在這裡嗎？”
我放下剪刀，有些警惕地看著他們：“我就是，你們是？”
女人一下子就哭出來了，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把我嚇了一大跳，趕緊去扶她。她抓著我的手臂不肯起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蘇小姐，我們是周然的父母……周然她……她半年前查出白血病，現在在醫院，快不行了……她說走之前想見你一面，當面給你道歉……”
我整個人僵住了，手裡的剪刀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周然？那個當年在巷子裡揪著我頭髮往牆上撞、把我左耳打聾的周然？她要死了？
我的第一反應是荒謬，第二反應是冷漠。我想說關我什麼事，她當初怎麼沒想過有今天。但看著面前這個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的中年女人，那句“關我什麼事”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我去醫院了。不為別的，就為了把那段爛賬徹底了結。
病房門推開的一瞬間，我差點沒認出床上那個人。周然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頭髮因為化療掉得稀稀拉拉。她看見我進來，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眼淚順著眼角滾進了枕頭裡。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床頭櫃上的一個信封，聲音虛弱得像是被風吹散的煙：“蘇念……當年的事……我必須告訴你……不然我死了都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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