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霄笛有潔癖這件事,整個德雲社後臺沒有人不知道。
他的大褂永遠是疊得最整齊的那一個,扇子、手絹、醒木每一樣都規規矩矩地收在固定的位置,任何人碰一下他都能察覺。有一次燒餅順手拿了他桌上的扇子扇了兩下風,他當著後臺所有人的面,把那把扇子裡裡外外擦了三遍,最後直接送給燒餅了,自己重新換了一把。燒餅當時臉就綠了,從那以後後臺再沒人敢隨便動他的東西。
而我,偏偏是他的搭檔。
準確地說,是學員班時期的搭檔。我們倆被分到一組練活,每天朝夕相處,他坐在我旁邊對詞、磨段子、摳活兒,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味。可我們之間始終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他從不讓我的手指碰到他的任何私人物品,我也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離,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惹他厭煩。
但我喜歡他。這件事我藏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自己都記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他第一次在臺上衝我笑的時候,也許是某個深夜我們倆留下來加練、他困得趴在桌上睡著的時候,也許更早。這種事說不清楚,就像你不知道冬天第一場雪究竟會在哪一刻落下來。
我只知道我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
可我不敢讓他知道,更不敢靠近他。一個連別人碰他東西都受不了的人,又怎麼可能接受我的喜歡呢?
那年冬天北京下了一場很大的初雪。
學員們全都坐不住了,一個兩個扒著窗戶往外看,最後乾脆一窩蜂衝了出去。我跟在後面被他們拽出去,在院子裡瘋跑了好一陣,雪花撲簌簌地落在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涼絲絲的。我玩得開心,等回來的時候身上全是雪,臉紅撲撲的,喘著氣站在門口。
幾個師兄弟圍過來笑話我,說我像個雪人成了精,我笑著拍打身上的雪,手忙腳亂地抖落一地的白。正鬧著,餘光瞥見王霄笛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朝我這邊走了兩步,然後伸出手,像是想幫我把肩上還沒拍掉的雪拂去。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我根本沒來得及思考,身體比腦子快,下意識就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周圍的嘈雜聲好像一瞬間被抽走了,我愣愣地看著他,看見他慢慢收回手,低下頭,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我從來沒聽過的委屈,甚至有一點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我有那麼讓你討厭嗎?”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不是的。不是討厭。我是怕你討厭我。
可這些話我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只是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委屈的、小心翼翼的,像一隻被主人莫名其妙推開的貓。
從那以後,事情就變得很奇怪。
王霄笛好像開始刻意地遷就我。他的扇子我可以隨手拿起來用,他的大褂我幫忙疊他也不皺眉了,他桌上的茶杯我端起來喝一口他也不會再擦。周圍的人都看出了不對勁,每次看到我們倆待在一起就開始擠眉弄眼地調侃,說霄笛啊你這潔癖是分人的吧,怎麼她碰你就沒見你擦過?
他每次都不搭腔,耳朵尖卻悄悄紅了。
我以為我是特別的。我以為我在他心裡和別人不一樣。那段時間我幾乎是小心翼翼地捧著這個念頭過日子,像捧著一團火苗,又怕它滅了,又怕它燒到自己。
直到那個轉校生來了。
準確地說,是德雲社新招的一批學員裡來了一個人,叫江念,據說是王霄笛的青梅竹馬,兩家從小就認識。她長得好看,性格也大方,一進學員班就跟大家打成了一片。我本來沒太在意,青梅竹馬這種事又不是誰都能續上的,況且王霄笛對她也淡淡的,看不出什麼特別。
直到有一天,我看見江念隨手拿起王霄笛桌上的扇子,開啟來扇了兩下,又隨手放了回去。
而王霄笛,什麼反應都沒有。
他甚至頭都沒抬,就那麼讓她動了。
我當時站在門口,手裡的水杯差點沒拿住。那個畫面像一根針,細細地扎進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不疼,但酸得厲害,酸到眼眶都跟著發燙。
原來我不是特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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