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趙霄鵬，德雲社的相聲演員，臺上捧哏逗哏插科打諢，臺下人稱“霄”字科裡最有前途的後生。師父說我天生是吃這碗飯的料，師兄弟們說我命好，嗓子亮、模樣正、觀眾緣更是老天爺賞飯吃。可他們不知道，我這份“體面”是用多少不體面的東西撐起來的。
趙家最早是做建材起家的，我爸趕上了好時候，從縣城一路幹到了省城，錢賺得盆滿缽滿，人也跟著膨脹了。男人有錢就變壞，這句話在我爸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從我記事起，隔三差五就有女人找上門來，有的挺著肚子，有的抱著孩子，哭天喊地要我爸給個名分。我媽是個狠人，來一個打發一個，拿錢封口，絕不讓任何人威脅到我這個獨生子的地位。她總說：“霄鵬，你記住，趙家的一切都是你的，誰也別想搶走。”
這話我記住了，也記進了骨頭裡。所以從小到大，我都是別人家孩子該有的樣子——成績好、懂禮貌、見誰都笑眯眯地叫叔叔阿姨，大人們都喜歡我，說趙家這孩子養得好，溫文爾雅、知書達理。可他們沒見過我是怎麼對待那些找上門來的私生子的。我笑著把人迎進門，客客氣氣地倒茶，然後在那孩子耳邊輕聲說一句：“你媽是個什麼東西，你自己心裡沒數嗎？”看著對方臉色慘白地離開，我心裡沒有一絲波瀾。這個家是我的，誰伸手我就剁誰的手，親爹在外頭生的種也不行。
我本以為我會按部就班地走完這條路——進德雲社說相聲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媽起初不同意，覺得戲子的名頭不好聽，但後來看我真的火了、有了名氣，也就不說什麼了。她覺得有個明星兒子臉上有光，至於我喜不喜歡，她不在意，我也不指望她在意。
段家和我們趙家是生意上的夥伴，我媽看中了段家的門第。段家是書香世家，雖然如今不比從前風光，但那名頭說出去好聽，正好能蓋一蓋我們趙家“暴發戶”的底子。於是我被安排和段家大小姐段顏傾見面，說是年輕人先處處看，可兩家長輩的心思誰都清楚，這就是奔著聯姻去的。
段顏傾是那種走到哪裡都發光的人，漂亮、自信、大方得體，所有人都說我們般配，說我們是金童玉女。我也覺得應該就是這樣了，段顏傾不管是家世還是個人條件都挑不出毛病，娶她是最優解。那幾年我每逢假期就往段家跑，和段家兩姐妹一起吃飯逛街，大人們打趣我們的時候，段顏傾會紅了臉低下頭，我則在一旁恰到好處地笑。
至於段家那個小女兒，段佳，說實話，我一開始並沒有太注意她。她姐姐太耀眼了，她就顯得格外安靜，安靜到有時候一頓飯吃完，我都想不起來她有沒有說過話。她總是坐在角落裡，低著頭，偶爾抬頭看我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像只受了驚的兔子。我只覺得這姑娘有些怯生生的，和段家那種書香門第的氣質倒也算相襯——文靜、溫順，沒什麼存在感。
訂婚那天，我才知道段顏傾出國了。我不知道她是早就計劃好的，還是臨時反悔，總之她走了，留下一封信說她要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能接受家裡安排的婚姻。我媽氣得臉都白了，段家更是覺得顏面盡失，兩家長輩關起門來商量了很久，最後推門出來，告訴我一個決定——段顏傾走了，那就由段佳嫁給我。
段佳站在段家父母身後，垂著眼，看不清表情。她穿著一件素色的連衣裙，和她姐姐平日裡那些張揚豔麗的打扮截然不同，整個人像一朵開在牆角的小白花，安安靜靜的，甚至有些卑微。她沒有問一句“為什麼是我”，也沒有任何反抗，就那麼低著頭，點了點。
我突然覺得她有些可憐。姐姐惹出來的爛攤子，卻要她來收。但我沒有拒絕這門婚事，對我來說，娶段顏傾還是娶段佳，區別不大。我要的是段家的關係，至於妻子是誰，並不重要。
婚後我把她安置在城東的一套公寓裡，三室兩廳，不算大，但勝在離劇場近，我上下班方便。我給她請了阿姨做飯打掃，該給的錢一分不少，逢年過節該有的禮物也從沒落下。我覺得自己盡到了一個丈夫該有的義務，仁至義盡。
她也很安靜，安靜得像這個家裡沒有她這個人一樣。我出門她送我，我回來她接我，不吵不鬧，不多話，不抱怨。我以為我們這輩子就會這麼相敬如賓地過下去，像兩條平行線，靠得很近，卻永遠不會相交。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些東西悄悄變了。大概是某天深夜，我演出結束回到家，發現客廳的燈還亮著，餐桌上擺著兩菜一湯，都用保鮮膜仔細地封著。她蜷在沙發上睡著了，懷裡還抱著手機，螢幕上是我的演出影片，彈幕開著，進度條已經快走到頭了。
我在她面前蹲下來，藉著昏黃的燈光看她。她的睫毛很長，睡著了的樣子比平時更柔和，嘴唇微微抿著，像在做什麼不安的夢。她穿著一件寬鬆的家居服，袖子長出一截，遮住了半個手掌，露出來的指尖白白淨淨的，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沒塗。
那是我第一次認真地看她。她不是那種第一眼驚豔的長相，卻有一種越看越舒服的好看，像溫吞的水，不冷不燙，剛剛好能滲進人的心裡。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她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她動了動，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後來這樣的場景越來越多。我回家不再是黑漆漆冷冰冰的屋子，餐桌上永遠有熱著的飯菜，客廳裡永遠亮著一盞燈，沙發上永遠有個時不時睡著的小笨蛋。她會算著我散場的時間提前熱好飯菜，會在我洗澡的時候把睡衣放在浴室門口，會記得我不吃香菜，會在每個月的初一把我第二天要穿的襯衫熨得筆挺。這些事阿姨也能做，但阿姨做的和她做的，說不清哪裡不一樣，反正就是不一樣。
我開始期待回家了。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開始盡我所能地對她好——或者說，我開始給自己找各種理由對她好。我記住她愛吃的每一道菜，讓阿姨變著花樣做；她隨口說了一句想看某部電影，我就包了場帶她去看；她生日那天我推了一場重要的應酬，親手給她煮了一碗長壽麵，面煮得有點坨，她吃了一口就紅了眼眶，說這是她從小到大吃過最好吃的面。
我這才知道，她在段家從來沒過過一次像樣的生日。段家所有人的心思都在段顏傾身上，段佳就像長在角落裡的一株草，有也行，沒有也行，無人在意。
我握著她的手，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想告訴她，以後我每年都給你過生日，我給你過一輩子。可這話太像承諾了，我不敢輕易說出口。
再後來，我爸出事了。他那些亂七八糟的生意被人舉報，涉案金額巨大，連帶著公司也陷入了危機。我瞞著她，不想讓她摻和這些腌臢事，每天回到家還是照常吃飯、照常聊天，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那段時間我四處奔走，動用所有能用的關係，做了一件連我自己都覺得瘋狂的事——我把我爸的罪證整理好，親手送了上去。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把我親爹送進了監獄，意味著趙家從此徹底變天。可我沒有別的選擇，他留的那些爛攤子如果不這麼處理，整個公司都會被拖垮，我苦心經營的一切都會化為烏有。我不能輸，我輸不起。
那段時間我疲於奔命，回到家常常已經是深夜。她什麼都不問，只是安靜地給我盛飯、倒水，有時候會在書房門口站一會兒，欲言又止，然後默默離開。我以為她是擔心我，心裡還有些暖意，想著等事情結束了，一定好好補償她。
那天下午她給我打電話，聲音和平時沒什麼兩樣，說晚上回家吃飯吧，我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我說好，掛了電話還笑了笑，心想這姑娘今天怎麼主動起來了。回到家，餐桌上果然擺了滿滿一桌子菜，她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衝我笑了笑，說還有一個湯，馬上就好。
吃完飯，她拿出一份檔案，翻到最後一頁，指著簽名欄說：“霄鵬，你在這兒籤個字。”
我正拿手機回訊息，頭也沒抬，隨手接過筆就在她指的地方簽了名字。簽完才隨口問了一句：“什麼東西？你又看上什麼了？想買就買，不用問我。”
她把檔案收回去，低頭看了看我的簽名，嘴角彎了彎，說：“嗯，知道了。”
她那個笑我後來想了很久，怎麼都想不明白，怎麼能笑得那麼平靜、那麼好看，又那麼讓人心裡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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