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去找她,或者說,我沒有資格去找她。我只能在每一次出國演出的時候,繞道飛去她所在的那個小城,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遠遠地看她一眼。她瘦了一些,氣色卻比在國內的時候好了很多,有時候是一個人,有時候身邊有朋友,她笑著的樣子很好看,是那種真正的、從心底裡透出來的開心。
那種開心,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她從來沒有過。
我站在街角的咖啡店外面,隔著一條窄窄的街道看她坐在陽光裡翻一本畫冊,陽光落在她頭髮上,染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色。她忽然抬起頭朝這邊看了一眼,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心臟砰砰直跳,可她什麼也沒看到,又低下頭去翻她的畫冊。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蜷在我家沙發上睡著的樣子,睫毛長長的,手指乾乾淨淨的,懷裡抱著手機,螢幕上放著我的相聲。那時候的她在等我回家,在為我熱飯菜,在悄悄地、笨拙地、不聲不響地愛著我。
而我呢?我忙著做我溫文爾雅的天之驕子,忙著穩固我趙家繼承人的地位,忙著把她當成計劃裡的一個環節,卻忘了她是一個活生生的、會傷心會難過會離開的人。
後來師兄弟們偶爾會問起她,我都只是笑笑,說她在國外生活得很好,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個不太熟的朋友。可沒人知道,我手機裡存滿了她社交賬號的截圖,她發的每一條動態我都看過,她去的每一家餐廳我都去過,她喜歡的那個畫家的畫展我一場不落地追著看。
我像個變態一樣,在距離她幾千公里之外的地方,撿拾著她生活裡掉落的碎片,拼湊成一個我錯過的、完整的她。
今年冬天我又去了那個小城。歐洲的冬天冷得不像話,我裹著厚厚的大衣站在那家她常去的麵包店對面,看她和朋友有說有笑地走出來,手裡捧著一杯熱可可,白色的霧氣從杯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她走到路口等紅燈,忽然停下了腳步,偏過頭,朝我這邊看了過來。我想躲,可雙腳像是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動。
她就那麼看著我,隔著一條馬路的距離,隔著三四年的光陰。我以為她會轉身離開,會裝作不認識我,可她只是愣了一瞬,然後衝我笑了笑,舉起手裡那杯熱可可,遙遙地朝我晃了晃。
那個動作太熟悉了。她在家裡的時候,每次煮了熱可可都會這樣衝我晃杯子,說:“快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綠燈亮了,她收回目光,和朋友一起過了馬路,消失在人群裡。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朝我走過來。可那一個笑容,那一晃杯子的動作,讓我站在歐洲十二月的寒風裡,眼睛酸得發燙。
她走後的第三年,我正式退出了德雲社的日常演出,轉做幕後。有記者問我為什麼在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急流勇退,我說因為累了。記者又問,那您接下來有什麼計劃?我想了很久,最後對著鏡頭笑了笑,說:“沒有計劃了。”
我這一生做過太多計劃,每一個計劃都精準得像手術刀,一步一步把我推到想要的位置。可我這輩子唯一算漏的,就是她。
段佳,你是我所有計劃裡,唯一的變數。
也是我這輩子,最想重新來過的那個人。
後來我又去了一次歐洲,這次帶了比以往更久的行李。我不知道她還願不願意見我,不知道她身邊有沒有別人,不知道那杯熱可可她是不是還愛喝。但我想試試,試試這一次不用計劃,就憑我自己的心意,去追一個人。
師父說我這是瘋了,放著國內好好的事業不管,跑到人生地不熟的歐洲去找一個前妻。我笑著說師父,您不是老在臺上說嘛,不瘋魔不成活,我這是學以致用。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靠在舷窗邊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很多畫面:她第一次怯生生地站在段家門口的樣子,她蜷在沙發上睡著的樣子,她看到那碗坨了的長壽麵紅著眼眶的樣子,還有最後一次,她隔著馬路舉起熱可可朝我晃的樣子。
我想好了,等見了面,我要先問她一句:“段佳,你家的沙發還缺不缺一個會睡著的人?”
如果不缺沙發,那地板上也行。
反正這一次,換我來等。
落地的時候正是傍晚,歐洲冬天的天黑得早,街燈已經亮起來了。我拖著行李箱站在她公寓樓下,抬頭數著窗戶,三樓,左手邊第二間,燈亮著。窗簾上隱隱約約映出一個人影,走動了兩步,又停住了。
我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對講機裡傳來她的聲音,隔了三年零四個月,隔著一萬多公里的距離,隔著我這輩子做過的最蠢的決定和最長的悔恨,清晰地響在我耳邊:“喂?”
“是我。”我說,聲音啞得不像話,“趙霄鵬。”
對面安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會結束通話,久到我握著行李箱拉桿的手心裡全是汗,久到樓道的感應燈都滅了,把我一個人丟進了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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