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說。
他們約在老地方——城東那片沒什麼人的野海灘。談戀愛的時候田龍啟總帶她來這兒，說這兒安靜，能聽見海浪說話。那時候他還沒紅，兜裡沒幾個錢，請不起高階餐廳，就買兩罐啤酒和一袋烤串，兩個人坐在礁石上，他給她講新寫的段子，她笑得前仰後合，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到他的臉上，他伸手幫她別到耳後，指尖的溫度比夏天的海風還燙。
宋晚棠到的時候，田龍啟已經到了。他坐在最高的那塊礁石上，穿著一件簡單的白T恤，身形比兩年前瘦了不少，後背微微佝僂著，不再有從前那種意氣風發的挺拔。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看到她的那一瞬間，眼睛明顯地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
他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宋晚棠。
她穿著一件酒紅色的連衣裙，領口開得恰到好處，裙襬在膝蓋上方，露出一雙修長筆直的小腿。短髮利落地別在耳後，臉上妝容清淡但精緻，整個人像一把被重新淬過火的刀，褪去了鏽跡，露出鋒利又沉靜的光澤。
她在他旁邊坐下，中間隔了大約一臂的距離。海浪拍打著礁石，碎成白色的泡沫，海風裹著鹹溼的氣息撲面而來，撩起她的裙襬和髮梢。
田龍啟側過頭看她，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最後艱難地開口：“對不起……你過得……還好嗎？”
宋晚棠望著遠處的海平線，沒有轉頭。她的聲音平穩而清晰，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或許，這不是你該問的。”
他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褲料，指節泛白。
“那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會選擇……”
“我最近挺好的。”她打斷了他。
他愣住了。那個“如果”，他甚至沒來得及說完整，就被她輕飄飄地截住了。就像他精心準備了一大段貫口，剛起了個頭，觀眾席的燈就亮了，演出結束了。
田龍啟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準備好的所有話——那些道歉、那些解釋、那些關於後悔和想念的剖白——全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她的態度太從容了，那種從容裡沒有表演的成分，沒有欲擒故縱的矯飾，只是一個過得好的人，面對過去的爛攤子時，自然而然的疏離和不在意。
“不需要你的道歉。”宋晚棠終於轉過頭來看他，目光平靜得像這片海面下看不見底的深藍，“田龍啟，人和廉價的愛，我都不要了。”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剖開了他的胸腔。
他看到她的眼睛，那雙曾經為他哭得紅腫、為他忐忑不安、為他在深夜亮著燈等待的眼睛，此刻乾乾淨淨，毫無波瀾。裡面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遺憾——只有一個獨立而完整的靈魂，安安穩穩地住在自己的世界裡，不需要任何人的道歉來畫句號。
她站起來的動作輕盈而乾脆，紅裙在海風裡展開又落下，像一朵盛開的花迅速收攏。她低頭最後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沒有留戀，只是在確認這個曾經讓她傾盡所有的男人，確實已經徹底地、不可逆轉地成了她的過去。
“漲潮了，”她說，“早點回去吧。”
她沿著礁石往回走，高跟鞋踩在粗糙的石面上，步伐穩健而篤定。海浪在她身後轟然作響，像一場盛大而遲來的告別。田龍啟坐在原地，看著那抹紅色越來越遠，海風吹得他眼眶發酸，他下意識抬手揉了一下，指尖溼了一片。
他想喊她的名字，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出聲。
有些東西，弄丟了就是弄丟了。她說得對——人和廉價的愛，她都不要了。而他曾經擁有過的所有珍貴的、溫柔的、赤誠的東西，都被他親手碾碎在了那些不以為意的日子裡。
宋晚棠走回停車場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助理發來的訊息：“宋姐，明天上午十點和品牌方的提案會議別忘了哦，資料我已經發你郵箱了。”
她解鎖螢幕，快速回了一個“收到”，順手點開郵箱掃了一眼會議材料。
工作安排得滿滿當當，日程表一路排到了下個月。她把手機關掉放進包裡，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載音響自動續播上一次沒聽完的播客，是一檔創業訪談節目，主持人正在問嘉賓“你覺得一個人最大的成長是什麼”。
宋晚棠把車開出停車場，駛上沿海公路。後視鏡裡，那片海灘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一個轉彎後面。她伸手把音量調大了些，嘉賓的回答清晰地迴盪在車廂裡——“最大的成長，就是你終於明白，自己的價值不需要透過任何人的愛來證明。”
她彎了彎嘴角，踩下油門。
前方是筆直的公路，落日熔金，把整片天空燒成了壯麗的橘紅色。她的紅裙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光，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把被點燃的火，明亮、滾燙、勢不可擋。
那是她自己的光，不需要借誰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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