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夏許禾，從小就想當醫生。
我最好的朋友叫王龍傑，他從小就想當警察。
我們住在同一條衚衕裡。他總愛跟在我身後，嘴裡不停地說著從電視上學來的相聲段子，逗得我直笑。我背醫療急救知識，他就拿把摺扇當警棍，在衚衕口比劃，說以後要抓壞人。他說：“夏許禾，等我當了警察保護你；等你當了醫生，我受傷了就找你，你給我做手術。”我白他一眼：“不許烏鴉嘴，我們都要好好的。”
後來我們長大了，夢想卻拐了彎。
王龍傑進了德雲社，成了青年相聲演員，天天練功、上臺、說學逗唱。我考了警校，成了一名刑警。
我們依舊要好。他常在劇場散了場後，大褂還沒來得及換，就騎著車來警局門口接我。我值夜班，他就坐在車裡等，手裡拿著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方向盤，見我出來就笑：“夏警官，辛苦，走，吃夜宵去。”我坐上車，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和後臺的脂粉氣，心就安下來。
有一回我手撐著腦袋，慢悠悠問他：“王龍傑，你小時候不是想當警察嗎？為什麼後來選擇說相聲？”他不答，反問我：“那你為什麼當了警察？”我噎住，沒說話。
其實我知道自己為什麼當警察。他爸是警察，在他十五歲那年執行任務犧牲。他那時哭得撕心裂肺，說以後也要當警察，替他爸抓壞人。可他媽死活不同意，說王家已經賠進去一條命，不能再賠一個。他終究沒考警校。我偷偷改了志願，上了警校。我想替他完成那個夢。
而他為什麼說相聲？我後來想，大約是因為我小時候身體不好，總吃藥。他為了逗我笑，天天學電視裡的相聲。有一回我發燒，他站在我床前說了整整一個下午，嗓子啞了。我笑著說：“聽你說相聲，比吃藥還管用。”他記了這麼多年。
我們沉默著。直到我起身準備離開，才聽到他輕輕一句：“為了我喜歡的人。”
我腳步一頓，沒回頭，眼淚卻掉了下來。
從那天起，我們之間只差一層窗戶紙。他會在我出任務時發訊息說“注意安全”，我回他“別烏鴉嘴”。他會在我加班到深夜時，在警局門口的車裡睡著，懷裡還揣著一袋糖炒栗子。我會在他演出時悄悄坐在最後一排，看他穿著大褂在臺上抖包袱，臺下的觀眾笑成一團，我卻在黑暗裡紅了眼眶。
後來，最後一次任務來了。
那是一起特大販毒案，我們要收網。我主動請纓參與一線抓捕。隊長說，這次凶多吉少，讓我再考慮考慮。我搖頭，說不用。
執行任務前一晚，王龍傑來找我。我們坐在老房子的屋頂上，頭頂是零散的星星。他給我帶了一袋糖炒栗子，一顆一顆剝給我吃。我咬了一口，栗子還是溫熱的。我們誰也沒說話，只有夜風從耳邊吹過。
許久，我開口：“王龍傑，如果我能活著回來，我們就在一起吧。”
他剝栗子的手頓住，指節泛白。他轉過頭看我，眼眶泛紅，聲音輕顫：“好。我等你回來，天天給你說相聲。”
我笑了，說：“不許烏鴉嘴，我們都要好好的。”
他點頭，眼淚卻砸在栗子殼上。
任務開始了。
那是一場惡戰。毒販有槍，我們衝進廢棄廠房時，對方瘋狂反抗。混亂中，我掩護同事撤退，自己卻中了彈。倒地的那一刻，我看見自己的血洇在水泥地上，像一朵暗紅的花。耳邊是同事的哭喊聲，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有人喊救護車。
我的意識慢慢飄起來，像一片羽毛。
我好像看見自己躺在血泊裡，臉被彈片劃得殘破，警服被血浸透。我如釋重負——任務完成了，毒販落網了。我想去找王龍傑，告訴他我回來了。可我的腳落不了地，我飄在半空，像被什麼困住了。
然後我飄到了醫院。
王龍傑衝進來的時候，大褂還沒換，妝也沒卸，額頭上全是汗。他穿過走廊，撞開急診室的門，一把拉住醫生，聲音都是抖的：“夏許禾呢？她怎麼樣？她在哪兒？”
醫生摘下口罩，沉默了一瞬，低聲說：“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他踉蹌著後退，後背撞在冰冷的牆上，發出一聲悶響。我伸手想扶他，手卻直直穿過他的身體。我喊他：“王龍傑，我在這兒，我回來了，你回頭看看我。”可他聽不見。
他愣愣地站在那裡，眼眶佈滿血絲，淚珠掛滿臉，手裡的摺扇“啪”地掉在地上，扇骨折成兩截，滾到我腳邊。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慢慢滑坐在地，抱著頭，發出像小獸一樣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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