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高二那年注意到黃龍府的。
那時候他還不叫黃龍府。他叫黃天賜——一個清瘦的男孩，總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指修長，轉筆的時候骨節分明，像是在無聲地打著什麼節拍。
他六歲開始學曲藝，快板、評書、相聲，什麼都學。後來考進了遼寧科技大學曲藝系，正經的科班出身。在學校裡，他是那種自帶光環的人。臺上說相聲的時候，整個人都不一樣了，眼神亮得像點了燈。
我十七歲，滿臉青春痘，坐在教室中間，隔著六七排的距離看他。
高二那年冬天，我做了一件這輩子最勇敢的事。
我寫了一封情書。粉色的信紙，疊得整整齊齊，趁著課間操的時候塞進了他的課桌。整個過程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放學的時候，他在教學樓門口攔住了我。
“學妹。”
他叫我學妹，語氣很輕。他的聲音乾淨溫和，帶著一點東北人特有的尾音，聽著讓人心裡發軟。
“信我看了。”他把信紙摺好遞回來，“先好好學習吧，高考重要。”
說完他就走了，背影修長，走路的時候肩膀微微晃，像他在臺上說相聲時的做派。
我站在原地，攥著那封被退回的信。沒有說“不喜歡你”，沒有說“別想了”。他說的是“先好好學習”——好像只要我好好學習，這件事就還有可能。
後來我才明白，那是他最溫柔、也最殘忍的拒絕。
我打聽到他要考A大。那所學校對我來說遙不可及，分數線高得像天上的月亮。但我還是拼了命地學，從班級中游一路往上爬，高三那年冬天，模考成績出來的時候，班主任看著我的名次愣了好幾秒。
高三下學期，黃龍府作為優秀畢業生回校演講。
他站在報告廳的臺上，底下黑壓壓坐了幾百號人。他講了什麼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他笑的時候，燈光落在他眉骨上，輪廓好看到不真實。
演講結束後，我跑到後臺攔住了他。
心臟快要跳出來，臉也燒得厲害。“我能去A大了。”我說，聲音在發抖。
他看著我，眼底浮起一層歉意。那種歉意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抱歉，”他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這一次，連“好好學習”都沒有了。
我站在後臺昏暗的走廊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周圍還有人走來走去，有人扛著裝置，有人在喊“下一個”。我靠牆站著，眼淚砸在地上。
但我還是去了A大。
大概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那段糟糕的青春，那些醜陋的青春痘，那個被退回來兩次的自己，總得有一個像樣的收尾。
後來，命運這東西開始展露它殘忍又荒誕的幽默感。
黃龍府喜歡的那個女孩出國了。而我，兜兜轉轉，竟然真的和他走到了一起。
在一起的那天，他牽了我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和很多年前我隔著教室看他的時候一模一樣。我以為這會是一個嶄新的開始。
相愛那幾年，我們就像一對熟悉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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