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百靈鳥】
衙役奉命帶陳平過來認屍。
卿巧巧心頭小鹿突突亂跳，額上浮起層層細汗，煩躁難當。
“我們可以走了嗎？這腌臢地方，叫我們待到什麼時候？”婦人抱怨。
“是了，辛苦二位了。”蘇縣丞絲毫不計較卿巧巧的無禮，“小孟你送她們出去，彥青，你留下。”
卿巧巧如蒙大赦，挽著繡春兒隨孟長霄出去。不料衙役剛好領著陳平過來，一齣一進剛好照上面。
卿巧巧漫不經心豎起扇子，擋去一側顏面。
陳平與之擦肩，驚覺熟稔，轉頭看去，婦人已下了石階，僅撈著一個背影。纖腰豐臀，是個搖曳多姿的婦人，與記憶裡身輕如燕的女子兩般模樣，又因急著看屍體，未曾放在心上。
卿巧巧眼角餘光瞥見陳平進了停屍房，微微鬆口氣。又走出幾步，聽到裡面傳來陳平的痛哭。心中感嘆，平叔還是那麼忠心。
停屍房裡，陳平認出停在那的屍首正是他家主人蔣竹山，不由得撲到屍身上，放聲大哭。
蘇縣丞好容易將他勸解了，帶到隔壁房間問話。據陳平交待，他是登州黃縣人氏，黃縣有一大戶蔣家，他是蔣家的老僕，服侍過蔣家三代人，看著蔣竹山長大。不想蔣家家道中落，蔣老爺蔣夫人雙雙亡故，房子、僕從、田產皆被變賣抵債，最後留在蔣竹山身邊的只剩下他這麼一個老僕。
蔣老爺臨終有交待，命蔣竹山好好讀書，考取功名，將來光大蔣家門楣。他這輩子沒指望了，只能把全部的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蔣竹山不敢辜負父親所託，日夜苦讀，四處籌借銀兩，打算赴京趕考。哪知臨行之際，盤纏卻給成親僅三日的妻子趙氏卷跑了。
這個趙氏便是趙燕燕，原是他們收容的無家可歸的女子，因為這女子小意溫存，頗具姿色，勾得蔣竹山欲罷不能，不顧他的勸阻，硬娶做妻子。誰知女子另有圖謀，做下恩將仇報的勾當。人錢兩空，蔣竹山大受刺激，從此不思讀書之事，一心只想找出這女子，出一口胸中惡氣。輾轉得到一些零星線索，由黃縣追蹤至福山縣，得知此女子在福山縣還騙過一人，乃是個十七歲的少年鄧硯。
鄧硯父親早逝，自幼與母親相依為命，此時的趙燕燕已化名李月容，與鄧硯結識後，不知下了什麼迷魂藥使這少年非她不娶，鄧母無奈同意這門親事，哪知成親不足一年，李月容就犯下了與下人私通這等有辱門風的事。偏鄧硯一力維護，鄧母懲治此婦不得，不知生了多少暗氣。饒這麼著，那婦人猶不知足，捲了家財跑路，鄧硯就此一病不起，纏綿病榻至今。鄧母氣惱異常，狀告到官府，福山縣縣衙至今還有李月容的案底在。
且說蔣竹山追查到福山縣，就此斷了趙燕燕的訊息，在陳平的勸說下回到黃縣做了兩年私塾先生。前陣子忽然收到鄧母的信，說是有人在青州的元武縣見到了李月容，她孤兒寡母的不想追究了，山高水遠，官府也未見得管。蔣竹山若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只管去碰碰運氣。當時是蔣竹山運氣最差的時候，鬱郁不得志，飽受他人白眼，蔣竹山將自己的失意歸結於趙燕燕當年的所作所為，不顧陳平的勸阻，執意來元武縣尋人，不想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了。
陳平說到傷心處，又落下淚來。這麼多年相依為命，在陳平心中，蔣竹山早已不再單純是他的主人，說句僭越的話，他心裡是把他當做兒子看待的。他一生無子，老來無依無靠，只剩下這麼個相依為命的主人，一朝主人身死，他怎麼禁受得住這個打擊。
跪在蘇縣丞身前，“大人，我家主人究竟是怎麼死的，是誰殺了他，真兇何在，請您務必替他做主。小人在這裡給您磕頭了。”
陳平砰砰磕頭不跌，蘇縣丞趕緊攙扶他。一旁周彥青慢條斯理道：“蔣竹山被發現時俯臥於大街上，頭部遭受重擊，致命傷在後腦，顱骨呈明顯的塌陷狀。此外，他身上未見任何財物，疑心是劫財殺人。”
陳平道：“我家主人那天出門身上帶著茄袋，少說有二兩碎銀。此外身上還有一些值錢的物件。”
陳平說到此處忽然躊躇。
蘇縣丞敏銳捕捉道：“怎麼了？”
陳平道：“我最後一次見到我家主人，他看起來很興奮，說是已經有眉目了，我問他是不是趙燕燕有下落了，他叫我不用管，明日也不用出去，在客店裡等他訊息。”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陳平想了一下，“五月初六日晚。”
蔣竹山死於五月初七。
蘇縣丞根據陳平的口供捋出了兩個調查方向。一條是趙燕燕，一條是失蹤財物。
既然蔣竹山是奔著趙燕燕來的，一旦二人見上面，那婦人為了隱藏身份，極有可能一言不合加害蔣竹山。但從財物丟失這點，也不能排除路遇歹徒被搶劫殺害的可能。蘇縣丞命周彥青帶陳平下去，錄下蔣竹山的隨身物品並找畫師畫出趙燕燕的畫像。
錄隨身物品簡單，蔣竹山隨身攜帶之物無非二兩銀子，裝在棗褐色繡竹筍的茄袋裡。此外還有一把寫著“陽和啟蟄”四字的摺扇，手上帶著一枚竹節紋金指環，腰間繫著一條茶色綾汗巾，此外再沒別的了。難的是給畫師描述趙燕燕的長相。時隔四年，陳平又上了年紀，與那婦人相處的時日又不算長，如何記得清楚，只記得個大致輪廓：人瘦瘦的，眼睛大大的，笑語喧闐，極是伶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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