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把攪拌均勻的培養基質分別裝進幾個從廚房淘汰下來的舊陶盆裡,用手掌壓平壓實,然後把從林子裡摳回來的菌絲塊用手指在培養基表面戳一個小洞,輕輕放進去,再蓋上一小撮溼料,拍平。
沒有接種環,沒有超淨工作臺,沒有酒精燈,手指就是工具,開水燙過就算消毒,他在那排陶盆上搭了幾塊用沸水煮過的粗麻布,然後退後兩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找一處背陰通風、靠近水源、地勢偏高、不積水的平緩地塊。搭個棚子,頂上鋪一層乾草加一層闊葉樹枝,別讓陽光直射,棚子周圍扎籬笆,防野兔,把這些盆搬過去,每天用乾淨的水噴兩三次霧,不要澆太多,保持溼潤就行,溫度不用管,控制不了。”
幾個士兵各自領了任務出去忙活了。
林恩站在那排陶盆前面,低頭看著麻布下面那些安靜得像是睡著了的小小菌絲塊,心裡想的和他剛才嘴上說的其實是同一套邏輯,只是他自己更清楚這套邏輯有多野蠻。
這套方法在詞條附帶的知識裡屬於入門級都不算的操作,任何一個學過食用菌栽培的人看了都會血壓飆升。
沒有無菌操作,沒有菌種分離,沒有出菇試驗,直接把野生菌絲塊塞進培養基質裡,能活就活,活不了的趁早淘汰。
就像把一群人扔進密林裡,不給地圖不給乾糧,活著走出來的就是好兵,他沒辦法給這些菌絲提供最好的條件,但他可以給它們一個機會,一個在粗放環境下證明自己足夠強悍的機會。
就像他沒辦法給那些礦工提供正規軍的裝備和訓練,但他給了他們一個拿起武器的機會,他們也還了他兩座鎮子。
老黑趴在木棚門口,下巴擱在交疊的前爪上,懶洋洋地看著他。
陽光從棚子外面斜斜地打進來,把那些陶盆的影子拉得長長地投在泥地上。
“你覺得能長出來嗎?”它問。
“不知道。”
林恩把最後一塊麻布蓋好,轉過身靠在桌子上,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但總比什麼都不幹等著糧食吃完強,咱們以前在礦場的時候,誰知道能活到今天?試試唄,活下來的都是強者。”
…………
林恩蹲的是廣場邊上那個公共茅房,木板搭的,四面透風,就蹲在那裡解決人生大事的時候,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前天他去鐵匠鋪,想問問鐵匠能不能給新兵多打幾把矛頭,結果鐵匠鋪裡擠了五六個來要農具的人,鐵匠一個人忙得滿頭大汗,旁邊還蹲著倆伐木工等著修斧頭。
林恩問鐵匠怎麼不找個人幫忙,鐵匠說“以前有學徒,後來學徒跑去礦場了,礦場停了又跑去伐木場,現在不知道在哪”。
林恩又問伐木場的木料產量為什麼比上個月低了,管伐木場的人說“有經驗的伐木工都被拉去修柵欄了,新來的是個採石工,劈柴都不利索”。
林恩蹲在茅坑上,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得出了一個結論:再這麼亂下去,產出的東西還不夠內耗的。
從茅房裡出來後,洗了手,直接去了議事廳,把老約恩和漢克叫了過來。
三個人坐在那張從城堡書房搬出來的長桌旁邊,把整個領地所有需要勞動力的崗位一個一個列了出來。
礦場要人,伐木場要人,採石場要人,燒炭窯要人,運輸隊要人,鐵匠鋪要幫手,磨坊要幫手,蘑菇棚要人每天噴水看溫度,城堡和柵欄要人修繕,新兵訓練要人脫產。
老約恩用炭筆在木板上列了一長串,列完之後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原來光是為了維持基本運轉就需要這麼多人,以前貴族管家一個人說了算,想拉誰去幹活就拉誰去,根本不管這個人原來會不會幹這個活,反正幹不好抽鞭子就完了。
現在不能抽鞭子了,反而比抽鞭子的時候更復雜。
林恩看著那串清單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拍板:登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