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是?
葉賢看到了一身東廠服飾的王承恩,心中一驚,貼身的伴伴都來了,肯定是皇帝來了。
他來做什麼?
王承恩搬了一把椅子擺在葉賢牢房面前,一名蒙面人上前,四平八穩地坐下,摘下蒙面,葉賢急忙跪下,道:“參見陛下。”
嘉靖看著葉賢的樣子,心中不由好笑,他的參拜方式全是錯的,而且,他強迫自己露出一種畢恭畢敬的模樣,可是舉手投足,一顰一笑中那種居高臨下傲睨萬物的氣場,做不得假。
此刻,嘉靖收一個天子門生的想法更強烈了幾分,不過還是要看看他能不能聽進去話,說道:“葉賢,如何,冷靜下來了嗎?”
葉賢不知道怎麼接茬,他哪裡知道皇帝把自己關詔獄裡是要自己冷靜的。
嘉靖給周邊的人使了一個眼色,眾人會意,全部散開,沒有一個敢看敢偷聽的。
“葉賢,從你的言辭來看,你是個嫉惡如仇之人,王承恩與朕談起你的時候,把你類比為海瑞,百姓和清官都喜歡海瑞那樣的官,可是朝臣和君父不會喜歡。”
海瑞是課本上的清官,頗為百姓稱道,葉賢也對他頗為敬佩,小聲道:“可是,唐太宗有魏徵。”
他搜腸刮肚,只記得這麼一個敢直諫的例子。
能用魏徵舉例,嘉靖眼神中露出一抹讚許,這個年代能受教育的人不多,世家子弟一般也是習武多於讀書,窮文富武嘛,所以,自古以來很難找到一個文武雙全之人,而眼前這個年輕人,一看便是讀過書的。
嘉靖耐心道:“海瑞和魏徵不同,魏徵丞相的諫言是帶有國策的批評,而海瑞是站在道統高度的全盤批判;魏徵直而不迂,深諳政治分寸,海瑞直而近迂,有極致的道德潔癖;唐太宗與魏徵是雙向成就,而海瑞與朕……朕是說嘉靖,是君權與道統的對抗,魏徵的功績是世世代代的,可海瑞,他只是一個時代文官集團對抗皇權、約束權臣、批判貪腐的精神旗幟。”
嘉靖抬頭看向葉賢,道:“水至清則無魚,不過葉賢,你也不是海瑞那樣的臣子,從你用手段騙崔應元來看,你也是不拘小節之人。”
葉賢看著老謀深算的年輕皇帝,苦苦地笑了笑,道:“原來陛下都知道了。在魏忠賢的耳目下,行監視之舉,可是不易。”
嘉靖微微挑眉,道:“哼,否則,朕也登不上這個皇位。”
葉賢抬頭問道:“陛下深夜前來,是不是有旨意?”
嘉靖站起身來,來回走動了走動,道:“目之所及,無人可與朕說說心裡話,真如孤家寡人一般。”
葉賢看著他,心口莫名一顫,崇禎皇帝年少登基,不應該是意氣風發,勵精圖治麼?怎麼看著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悵然感呢?
還有,他話裡話外的意思,就像是隻有自己能陪他說說話,有那麼熟嗎?
其實嘉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就覺得葉賢親近,那種莫名其妙的宿命感,讓他覺得,這個和自己這具軀體同齡之人,是一個可以說心裡話的人。
不過嘉靖也沒有失態很久,幽幽說道:“滿朝文武,從內閣首輔到七品知縣,天天喊著忠君愛國,天天罵魏忠賢禍國殃民,可沒有一個人敢跟朕那般說話。他們只會跟朕說‘戶部空虛’‘國庫無銀’,只會跟朕哭窮,只會互相攻訐,只會盼著朕殺了魏忠賢,好讓他們接替魏忠賢吸大明的血。”
“葉賢,你說的沒錯。天下的糧食,都在那三十萬人手裡。他們寧願爛在倉裡喂老鼠,也不肯給百姓一粒。可你知道,為什麼從太祖皇帝到現在,沒有一個皇帝敢動他們嗎?”
葉賢搖搖頭,老師沒教過。
“因為,他們就是大明。”嘉靖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壓在葉賢的心口,“太祖皇帝打天下,靠的是淮西勳貴;永樂皇帝遷都北京,靠的是靖難功臣;兩百多年下來,這些人盤根錯節,遍佈朝堂、地方、軍隊,他們的子弟當官,他們的佃農耕田,他們的家丁噹兵。朕要是真聽你的,讓百姓去搶他們,明天太陽昇起的時候,坐在這龍椅上的,就不是朕了。”
“他們會另立一個皇帝,會打著‘清君側’的旗號殺進北京,會把你凌遲處死,會把朕囚禁在南宮,像當年的英宗一樣。然後,他們還是會接著吸百姓的血,接著把糧食爛在倉裡,接著看著百姓餓死、造反。”
“你想救百姓,沒錯。可你想過沒有,你這個辦法,救得了陝西一時的百姓,卻會讓全天下的百姓,都落入更深的地獄。”
葉賢渾身一震,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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