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賢目送著皇帝的身影消失在甬道盡頭，看著羊角宮燈的光暈一點一點被黑暗吞沒，才緩緩起身，盤腿坐下。
他的目光還放在皇帝坐過的那把椅子上，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天子，用一種連他爹都不曾有過的蒼老語氣，把他一個五百年後穿越回來的人，說得啞口無言。
自己只是一個局級單位材料組的主管，目光侷限於一座城市，對於宏大敘事，全是透過營銷號瞭解一些，再自己思考一番，卻當著皇帝的面說出“讓百姓去搶勳貴”這種暴論。
這不能說是錯，而是自己用老爺爺的眼光想事情了。
根據皇帝的思維思考，確實啊，這個時代不民主，是專制皇權社會，朝廷和那些勳貴，共同組成了大明，百姓搶勳貴，本質上，就是造反。
說出這番話，皇帝不扒了自己的皮，已經無量天尊了。
葉賢開始認真思考百姓搶勳貴這件事情的可行性，陝西二王就是這麼幹的，而他們能坐穩江山嗎？歷史告訴大家，不能，因為吳三桂和洪承疇這些漢奸們現在還是極有戰鬥力的勳貴，他們會聯絡喪心病狂的滿清入關，跟鬼子侵華別無二致。
而最優解並不是全民抗戰，完全組織不起來嘛，首先這個年代就沒有民族認同，也沒有任何亡國滅種的思想，明末始終跳不出去“忠君保朝”和士大夫層面的“華夷之辨”。
即便到了南明，類似軍閥割據的場面，也是內鬥不休。
因為傳播手段的落後，明末皇權不下縣，一些先進思想，完全沒有能力下沉到全民，就算是沉下去了，也很難得到認同。
顛覆滿清政權，到把鬼子打出國門，從太平天國開始，經歷了三代人百年的時間。
葉賢喃喃自語道：“顛覆大明政權，以現代思維抵抗狗清，老子一個人可幹不了，崇禎也不會跟著我幹，想活，還是得以大明為基本盤，這崇禎……”
葉賢發現皇帝的邏輯思維非常清晰，他想的是：船漏水了，把船艙劈了，把漏水的木頭全拆了換新的。
可皇帝想的是：一邊排水一邊補漏，一塊板一塊板地換，船不能沉，人不能死，等船修好了，船裡的人還得活著過他們的日子。
葉賢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我他媽想得太簡單了。”
葉賢努力回憶自己在後世課本上學過的知識，北宋范仲淹以工代賑，崇禎九年孫傳庭在陝西搞清屯，都有效果。
還有一招，就是向士紳借糧，忘了崇禎哪年了，有個叫薛國觀內閣首輔，和士紳借糧，不但沒成功，還被崇禎賜死了，不過這一招狗清的雍正皇帝卻玩兒明白了，不過雍正能玩兒明白，是因為他們滿人不把漢人放在眼裡，說是借，其實就是搶。
范仲淹陽謀怕是行不通，因為范仲淹把糧食都騙到兩浙，是因為他算準了糧商著急把糧食賣出去，後面才能讓他們低價出售，可明末這幫，人家就是捂著，爛了也不賣，不差你這點賣糧食錢。
似乎，只有孫傳庭的手段好使，清屯，就是清屯。
現在陝西當地衛所軍屯已經完全沒有秩序了，宗室、鄉紳、豪強大量侵吞屯地、隱報田產，邊軍無餉無糧。
就按孫傳庭的方法，以衛所原始屯田冊籍為依據，強力推行清屯查地，逐一追繳被侵佔的屯地與拖欠的屯糧。
史書記載，孫傳庭三年間清出被隱佔的屯地兩萬五千餘頃，每年增收屯銀十四萬餘兩、糧麥兩萬餘石，靠這筆資源練出了明末戰鬥力極強的秦軍。
可惜，他因此得罪了陝西全體官紳豪強，朝野非議不斷，這也是他後來屢次被彈劾下獄的核心原因之一。
他皺眉思考，想起了自己曾經為了寫材料看過的三本工具書《博弈論》《制度經濟學》《漸進式改革》，目光在昏暗中一點一點變亮。
如果自己這個方法能在全國穩步推行下去，百姓苦一苦，總歸也餓不死，這當然就是長久之計。
奈何，郭老師有句話說得實在，“崇禎帝有道無福，在位十八年，旱九年，澇九年，民不聊生，哀鴻遍野，逼反了大西王張獻忠、闖王李自成。”
沒有後世的水利技術和人工降雨技術，哪個國家扛得住十八年的自然災害？
今天能和皇帝說上話，便是一個好兆頭，剩下的以後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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