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皇帝的問話，魏忠賢連忙起身離座，撩袍躬身，帶著十二分恭敬，道：“皇爺宵衣旰食，心繫西北黎庶，真是大明萬民之福。依奴婢淺見，延綏舊將楊麒是再妥當不過的人選。
此人戍守西北邊鎮十有二年，熟諳延綏、延安一帶風土人情，早年數次平定河套蒙古入寇，也清剿過境內山匪流賊，手段硬朗，彈壓流民最是有章法。
麾下邊卒都是見過血的老卒，往災區各州縣一布，就能鎮住那些蠢蠢欲動的刁民，斷不至於鬧出民變。”
他垂著眼簾，偷眼覷了覷御座上少年天子的神色，對方眉目沉靜，波瀾不驚。
他心裡稍定，又往前遞了半步，話說得愈發周全妥帖：“只是災區幅員遼闊，錢糧排程、州縣協調都是繁難事。
楊麒一介邊將，只管得了軍務，難免轄不住州縣胥吏上下其手、剋扣賑糧。
依奴婢的愚見，不如再派東廠管事太監李朝欽隨往監軍，一則督察軍紀，免得兵丁騷擾地方百姓；二則幫著督察錢糧出入，州縣放了多少糧、賑了多少戶，事事都能及時遞摺子報給皇爺，斷不會讓下面的人欺上瞞下，虧了皇爺的愛民之心。”
魏忠賢真是小看了眼前的皇帝，這幾天，嘉靖梳理文武官員的任命，誰是誰黨羽，早一清二楚。
山高皇帝遠，楊麒是不是閹黨，看不清楚，但是魏忠賢要用的人，怕也不乾淨，李朝欽就不用說了，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
一文一武都攥在手裡，陝西的賑災錢糧、地方軍務，便等於都落進了他魏忠賢的掌心。
魏忠賢更不知道的是，皇帝把他喊來，只是為了穩住他，不讓他狗急跳牆而已，畢竟朝堂上下都有風聲，自己要消滅閹黨，他若是信以為真，把這些年搜刮的錢財都藏起來，充盈不了國庫，未來滅魏黨，可就得不償失了。
不過嘉靖認真聽著魏忠賢這一番細緻入微的分析，十分合理，他想起了嚴嵩和嚴世蕃父子，奸臣佞臣，一般是有真本事的存在，可惜，被權勢和利益衝昏了頭腦。
嘉靖裝模作樣地思索片刻，才緩緩開口道：“廠臣思慮周全，倒是替朕省了不少心。楊麒久鎮延綏，地方上熟，彈壓流民確是合適。”
魏忠賢連忙躬身賠笑道：“奴婢不過是替皇爺分憂，分內之事罷了。”
正暗自鬆氣，卻聽嘉靖話鋒微轉，道：“只是有一樁，朕想著不妥。延綏邊軍本就有守土之責，全調去賑災，萬一河套蒙古趁虛入寇，反倒顧此失彼。依朕看，還得再添一路京中赴援的人馬，選些年輕敢戰的軍官帶去，既能幫著彈壓流民，也能歷練歷練人才。廠臣覺得，這思路可行嗎？”
魏忠賢心中暗喜，京裡選年輕軍官過去，一來分不了楊麒的兵權，二來還能安插自己的人進去，順勢把賑災的權柄攥得更牢。
他當即順著話頭接道：“皇爺聖明！從京營、錦衣衛裡選些年輕精悍的武官帶一隊人馬過去，既能護著糧道，也能幫著楊麒分勞。奴婢心裡倒有幾個人選，回頭擬個單子呈給皇爺過目。”
嘉靖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只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好，陝西右參政陳奇瑜天啟四年獲罪，天啟六年外放，對各府州縣的風土、吏治、士紳勢力、流民分佈瞭如指掌，此人不得不用，廠臣記得用他。”
魏忠賢心中是一百個不樂意，天啟四年，楊漣彈劾自己二十四大罪時，陳奇瑜同步上疏抨擊自己一黨竊權亂政，是個東林黨啊，皇帝怎麼就知道這個人了？
不容魏忠賢發出疑問，嘉靖話音一轉，道：“至於東廠監軍，朕看就不必了。如今新君初立，京裡百官心思浮動，東廠得留著眼睛盯著朝野動靜，李朝欽那樣的老人手，留在京裡幫廠臣料理庶務才是正用。賑災地方上的事，有武將管著軍務就夠了，真要稽核錢糧，從錦衣衛裡派個人隨行便是，也免得地方上覺得朝廷興師動眾，反倒生了閒言。”
魏忠賢心裡又是一動。
撤東廠監軍，換錦衣衛的人，聽著像是分了他的權，可錦衣衛如今也在他掌控之中，派誰去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
東廠要留京盯百官，這話本就是他魏忠賢常掛在嘴邊的道理，他總不能自己駁回去。
更要緊的是，皇帝這話明擺著是放權給他，讓他安排自己的人，絲毫沒有硬塞人手進來的意思，至於用陳奇瑜，皇帝考慮的可能不是誰的人，而是誰能幹活，不看黨派，但看能力，陳奇瑜倒也真的合適。
他連忙跪倒叩首，一副感念聖恩的模樣：“皇爺思慮深遠，奴婢萬萬不及。京中確實離不得東廠的人盯著，是奴婢考慮不周，只想著地方，忘了京裡的大局。”
“起來吧。”嘉靖抬了抬手，神色淡靜，“朕也是隨口一提，廠臣覺得可行便好。錦衣衛隨行的人，品級不用高，一個千戶足矣，要緊的是嘴嚴、手穩、賬目上清楚，別給地方添亂。這個人選，廠臣回去斟酌著定，稟報一聲就好。不過，壓入詔獄的那個葉賢及其麾下，也跟著去一趟吧，讓他吃吃苦，長長記性！”
說著，嘉靖抬起頭來，道：“廠臣剛剛見過他了吧，反正朕覺得他不錯。”
魏忠賢聞言，心中忽然反應過來：從談話開始到現在，唯有這句話是皇帝在敲打他，意思是自己做什麼，皇帝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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