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唱,是嘆息。這個版本幾乎沒有裝飾,只是把最後一個音的尾巴收了半格氣息,讓整句歌詞懸在降D調的中音區微微發顫。
喬治站在控制室門口,耳機掛在脖子上,整個人一動不動。艾拉站在錄音棚的隔音門外,手裡還抱著排期板,嘴唇微微張開。
惠特妮睜開眼,看了看程覺,後者點了點頭。
“我一會錄另一首,你繼續坐在那,別走。”
程覺靠在椅背上,按下通話鍵。“下午錄《I Wanna Dah Somebody》之前先把這段清唱補兩軌備份。”惠特妮已經重新戴上了耳機,對著麥克風點了點頭。
下首歌的錄製開始之前,程覺讓人把馬庫斯叫到了控制室。
馬庫斯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早上喬治給他的一本樂理筆記。他站在控制室角落,不敢坐下,不敢出聲,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程先生,你叫我?”
“站那兒看。現在開始你什麼都不用幹,就看惠特妮怎麼錄歌。”
惠特妮正在調麥架高度,聽到這句話回頭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個瘦高的男孩。馬庫斯撞上她的目光,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步,背直接貼在了牆上。“那是誰?”
“新籤的。唱詩班出來的,在洗車店唱了幾年。”
惠特妮把麥架調好,轉過身正對著控制室的玻璃。她沒看程覺,看著馬庫斯。“喂,洗車小子。你在教堂裡唱Gospel,最怕什麼?”
馬庫斯喉結滾了一下,背還貼在牆上,嘴上已經下意識答了一句:“怕高音飆上去收不住。”
“在這間棚裡不用怕。收不住就讓它飛——喬治會幫你兜著。”她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麥克風,“第一課:錄音棚不是教堂。教堂要你往上唱,棚要你往心裡唱。”
馬庫斯站在控制室角落,把樂理筆記攥得起了皺。他沒說話,只是把背從牆上慢慢挪開,往前挪了半步。程覺用餘光掃了他一眼,沒出聲。
伴奏重開,程覺輕聲說了一句,“好好看,好好聽,好好感受。”
馬庫斯點了點頭。
惠特妮的狀態與上一首歌的狀態判若兩人,她赤著腳站在地板上一塊被踩舊的吸音棉上,一邊唱一邊用腳趾敲拍子,副歌唱到第三遍時她把監聽耳機摘下來掛在脖子上對著整間棚放聲飆出最後一個高音。
喬治在控制室裡推監聽比例的手僵在半空中,耳機從脖子上滑下來砸在調音臺上彈了兩下他也沒撿。
馬庫斯張著嘴。他看著惠特妮唱完最後一個音把耳機重新戴好對著麥克風說了句“這條能不能用”,然後他低頭翻開樂理筆記在空白頁上寫了一句話。筆跡很用力,紙面幾乎被戳破:她不怕。
兩首歌錄完已是深夜。惠特妮摘下耳機,額頭上全是汗,嗓子微微發啞。她把監聽耳機放在調音臺上,對程覺說了一句話。“伊芙琳錄《I Will Always Love You》的時候,你在控制室裡坐了多久?”
“從頭到尾。”
“那我的從頭到尾還差多少?”
程覺站起來,把監聽耳機掛在調音臺上。“還差一首。你倆都得排隊——下一個錄的是廠牌合輯,所有人進同一間棚。”
惠特妮看著他的背影,笑了。她靠在調音臺旁邊,拿起那份還沒來得及簽完的廠牌合輯企劃書,翻到最後一頁。空白的藝人簽名欄上,伊芙琳已經簽了。她把筆拿起來,在伊芙琳的名字旁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馬庫斯還站在控制室角落,手裡的樂理筆記翻到了嶄新的一頁。他在惠特妮簽名的時候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清楚那個名字落在紙上的筆畫。程覺走到他旁邊。“今天學到什麼?”
馬庫斯把筆記本翻到寫滿的那一頁,上面只有一行字:她不怕。
程覺看了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一課,你自己站到麥克風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