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到了斯皮爾伯格的試映會這天。
程覺帶著伊芙琳到的時候,放映室裡已經坐滿了人。二十來個,全是環球的高管和投資方代表,西裝領帶坐得整整齊齊,每人手裡拿著一份評分表。斯皮爾伯格站放映機旁邊,緊張得像個等著老師批卷子的學生。
“今天放的是粗剪版,很多鏡頭還沒調色,配樂也只有鋼琴草稿。你們將就著看。”
燈光暗下來。銀幕亮起。黑白畫面裡,連姆·尼森飾演的辛德勒坐在辦公室裡,窗外是克拉科夫集中營的鐵絲網。他的臉被百葉窗的影子切成明暗兩半,打字機旁邊放著一杯沒動的威士忌。鏡頭慢慢推近,他沒有臺詞,只是看著窗外,拇指在威士忌杯沿上緩緩轉了一圈。
整個放映室安靜得像一座教堂。
兩個多小時後,最後一個鏡頭——倖存的猶太人排成長隊,從黑白畫面裡走出來,畫面漸漸變成彩色。他們走在草地上,一個接一個往辛德勒的墓碑上放石頭。石頭越堆越高,鏡頭慢慢拉遠,伊芙琳的哼鳴從遠處飄進來。不是唱,是嘆息,是一個人在憋了很久之後終於能撥出來的那口氣。
最後一個音落下。燈光亮起來。放映室裡安靜了大概五秒,然後斯皮爾伯格站起來,第一個鼓掌的不是他——是環球的高階副總裁,評分表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他沒撿,只是用力拍著那雙剛才還在發抖的手。
“這歌誰唱的?”
後排一個投資方代表也站起來。“配樂呢?片尾那段人聲是原創還是取樣?”
伊芙琳從座位上站起來。她今天沒穿禮服,就一件白襯衫,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是我唱的。配樂是程氏廠牌做的。”
幾位高管的視線同時轉向她。剛才摘眼鏡的那位副總裁看著伊芙琳,又看了看程覺,再看看伊芙琳,然後把評分表從地上撿起來,在總分欄裡寫了一個數字。斯皮爾伯格湊過去看了一眼,整個人肩膀塌下來——是滿分。
試映會散了之後,斯皮爾伯格把程覺和伊芙琳帶到剪輯室門口。斯皮爾伯格往門板上靠了靠,對程覺說:“我有個人想介紹給你。”
他朝走廊盡頭招招手。一個年輕男人從角落裡站起來,穿著洗舊的牛仔褲和一件不太合身的皮夾克,頭髮亂糟糟的,像是被臨時拉到洛杉磯片場跑龍套的中途溜進來看試映的。
“這是布拉德·皮特,”斯皮爾伯格說,“在隔壁棚拍電視劇,今天溜過來蹭試映的。這小子從密蘇里來好萊塢還沒多久,演過幾個龍套。但他有張一旦被鏡頭對準就讓人挪不開眼的臉。”
程覺握住了布拉德·皮特伸過來的手,隨即明顯地愣了一下。
布拉德·皮特。這張臉他太熟了。《搏擊俱樂部》裡在肥皂堆裡找炸藥的泰勒·德頓,《史密斯夫婦》裡和安吉麗娜·朱莉互相開槍的丈夫,《好萊塢往事》裡那個在片場門口曬太陽的替身演員。奧斯卡頒獎禮上,這個人會站起來對著全世界說謝謝。
但現在,他穿著洗舊的牛仔褲和不太合身的皮夾克,頭髮亂糟糟的,剛從隔壁電視劇棚溜過來蹭試映。程覺可太高興了,這可是好萊塢以後的著名人物,這個時間線就讓他遇到了。
程覺把那份來自未來的“劇透”一秒壓回心底,手上加了半分力,握緊。
“程先生,我看過你們廠牌給《壯志凌雲》做的主題曲。”
“喜歡?”
“喜歡。那首歌讓我覺得,一架戰鬥機也可以有心跳。”
程覺鬆開手。他看著眼前這個袖口磨得發亮的年輕人,把布拉德·皮特未來三十年的輝煌履歷全壓在舌根底下,只說了一句。
“改天來廠牌試一段戲。”
“那真是榮幸至極。”
“別的導演說我這張臉太搶戲,演路人會讓觀眾分心。”
程覺差點笑出來。這人日後是好萊塢最紅的一張臉,現在卻被導演嫌棄太搶戲。
“這樣吧,也別改天試戲了,有沒有興趣——”程覺挑眉指了指自己,“直接來我這裡。”
“我不是星探,也不是來給你畫餅的。”程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正面印著程氏廠牌的Logo,背面是他自己的名字和電話,“程氏廠牌現在不止做音樂。我們有自己的製片部門,廠牌馬上要籌備第一部獨立製作的電影,劇本已經有了,叫《郵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