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上天震怒之警兆?亦或本有其來去之蹤,世人罕見,故每出必驚,附會災祥?”
趙曙最後一句問得極有深意。
他肯定不能說,這顆彗星,就是後世被命名為哈雷的那顆。
但他必須引導這位天才歷算家,去思考彗星“週期性”這個有些超越時代的觀念。
他也需要一份基於“天道有常”、能夠對抗朝野“天譴”恐慌的解釋;而不是行“避殿減膳”,下詔“許中外臣僚直言朝政闕失”之類的表面行動。
衛樸似乎理清了思緒,清了清嗓子道:
“陛下,蘇判監。司天監所載兩次觀測,記錄詳明,可為確據。”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此乃古之明訓。臣校《春秋》日食,深知日月之交會,實有定數,可推演於百年之前,可驗算於今日之後,其理昭然,非關人世之吉凶治亂。”
他微微抬頭,“彗星之出,雖其形駭異,芒氣懾人,更兼此番‘白氣貫紫微’之象罕聞,然細究其行跡:先晨現於東方營室,再於九日後夕現於西南。其出沒有時,移轉有序,隱有軌跡可尋。臣愚見,此絕非雜亂無章之妖異。”
“此番所謂‘白氣貫紫微’,或許僅是此星執行至紫微垣附近天區時,因星體自身變化、與日月光輝交織等原因,所呈之特殊景象,恰與帝星方位相合,極為罕見,遂引發災祥聯想。”
這番話,不僅是在解讀天象,更是在挑戰根深蒂固的天人感應觀念,並試圖為這駭人異象尋找另一種解釋。
蘇頌本就重實測、輕臆斷,衛樸從“行跡有序”、“週期漫長”角度切入,深合他心。
趙曙信心大增,又繼續追問道:“若依卿之見,可能據此番觀測,並比對前代彗孛記錄,推演此星未來數十日之軌跡?”
衛樸似在進行復雜心算。片刻後答道:
“陛下,若得司天監所藏曆代彗孛翔實記錄,並許臣呼叫數名精於算術之吏員協助,五日內,臣可嘗試推演出其最可能之行度、芒氣變化及消散之期。”
他語氣轉為謹慎,“然,欲精確斷定此星,非有多次間隔久遠、記錄精確之例項,並反覆核算不可,倉促之間,極難斷言。五日之期,僅能就其下次行蹤,做一大略推演與預測。”
“五日…好,就五日!”趙曙手指在御案上重重一拍,目光銳利地掃過兩人。
“時不我待!蘇卿,司天監所有人手、所有典籍簿冊、所有觀測儀器,務必配合好衛卿!
“臣領旨!必當竭盡全力!”蘇頌肅然躬身。
“衛卿,”趙曙轉向衛樸,語氣嚴肅,“這五日內,朕需要兩份東西。”
“一份推演密奏,朕要知道此星接下來最可能去向何方、何時消散?”
“一份足以向朝堂諸公、向天下臣民做出解釋的‘天象說略’。”
“衛卿,朕要你校訂《春秋》日食三十七而三十五中之威名,去告訴所有人:天道執行,自有其深邃可知之理,而非盡是虛無縹緲之讖緯。”
“朝廷自當修省惕厲,然上下亦不必聞異象而惶惶不可終日,更不可因星孛而廢弛政務、動搖國是!”
趙曙這番話,已將意圖說得極為明白。
衛樸鄭重一揖:“陛下信重,臣敢不竭盡駑鈍!五日之內,必當竭盡全力,釐清軌跡,草擬說略,以報陛下!”
蘇頌亦慨然道:“臣必全力襄助衛待詔,釐清記錄,辯明天道,以安人心!”
趙曙獨立窗前,望著深沉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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