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汴京,風裡已浸滿柳絮與暖塵氣息。
一輛青幔素帷的馬車,在十數名尋常護衛裝束的皇城司親事官或明或暗護衛下,駛出東華門側門,匯入御街南來北往的車流人潮中。
車廂內,趙曙將細竹車簾掀起一線,望向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帝都。這是他來到此世後,第一次真正走出那重簷深鎖的宮禁。
昨日大朝會上,他握住了那柄“天帚”。第一掃,直指漕運積弊,決議“復汴船出江舊制”,重開數十年江禁,許汴船直下江淮。
第二掃,落於民食民用,定下“廣開薪源,禁伐桑棗以固國本”之策。蓋因漕路壅塞,南薪難以北輸,北地百姓為熬過寒冬,竟已開始砍伐賴以活命的桑棗果樹為薪!
然則漕運之弊,“引洛入汴”方是根治之法。再過半月,踏勘故道的隊伍便將還京。只待五百萬貫籌足,一年之內,便可功成。
可這“砍伐桑棗為薪”之下,究竟是怎樣一番實情?加之最重要的第三掃,也需到汴京實地觀之才能敲定!
開封城人潮如織。著襴衫計程車子、戴鏤頭的商賈、束短衣的工匠、挑擔的貨郎、披緇衣的僧尼、戴帷帽的婦人……南腔北調,摩肩接踵。
街道兩旁,樓店肆鋪櫛比鱗次。“劉家上色沉檀揀香”、“楊家應症堂”匾額高懸,酒旗在微風裡舒捲,熟食擔子蒸騰著白汽……喧囂鼎沸,生機蓬勃。
“去東水門外,尋一處能望遠的高地。”
約兩刻鐘後,馬車停於東水門外不遠一處緩坡下。坡不甚高,上有座小皇家道觀“延真觀”,觀後倚著座三層小閣,地勢頗高,視野開闊。
早有內侍與便裝班直清了場。趙曙在許希、蘇利涉與石全彬陪同下,緩步登閣。
經過許希近兩個月的精心治療加調理,攀這數十級木階,他已不覺吃力。
他靜靜欣賞著這座天下最繁華的巨城,嘴角微微翹起,歷史的軌跡正在被他一點點改變著。
只是當他的目光越拉越遠,投向都城邊的遠山天際時,他的疑惑越來越重。
暮春時節,本該是草木蔓發、綠意蔥蘢的辰光。然而,入目竟是大片刺眼的土黃與灰褐!
東北牟駝崗一帶,山體斑駁,裸露出大片岩土,只在溝壑背陰處,有著零星的綠意。
東南赤倉方向,及更遠處山巒輪廓,同樣綠意稀疏。許多山坡如生癩瘡,植被破碎,地表土壤在陽光下泛著褐色乾渴的光。
這與他預想中“春深草木長”之景相去甚遠,亦與他固有的古時生態豐茂的想象大相徑庭。
“汴京周遭山林,一向如此……疏闊麼?”趙曙眉頭緊鎖。
石全彬順著官家目光望去,躬身道:
“陛下明鑑。汴京人口浩穰,官私營造、百萬炊爨()、百工冶煉,日耗木柴薪炭,如同飲食,晝夜不息。周遭二三百里內山林,經年累月砍伐,確是一年疏似一年。”
“尤以上好松木、硬柴為甚,近處早已難覓。宮中、衙署、富室豪門所用,多仰賴鄭州、滑州,乃至更遠的懷州、衛州,經汴河、五丈河等水路運來。”
“即便如此,每至冬春,薪柴仍時見短缺,價亦騰踴。”
趙曙馬上醒悟過來。百萬人口的巨城,其能源消耗本就是個恐怖數字。何況木材,更是此時最重要的燃料與建材。
他可以想到,無數斧斤日復一日揮向山林,綠色如潮水退去……史載北宋中後期,關中、京西“山林殘破”、“材木匱乏”......
原來早在此時,這汴京周邊,就已如此觸目驚心。難怪竟有百姓寒冬需砍伐桑棗果樹為薪。
他默默收回目光,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是又看向近前渾黃的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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