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日下午,一批薄連線片在檢驗臺上卡住了。
一檢說合格,二檢說孔邊距超差零點二毫米。
兩個人用的量具都在檢定期內,測量動作也沒明顯問題。十六件裡有六件出現同樣爭議,偏偏這批件不是陸辰做的,而是隔壁組昨晚交來的半成品,今天要送來配鑽。
按舊習慣,最容易的處理是再找第三個人量。第三個人支援誰,另一邊把嘴閉上,工件繼續流轉。
檢驗員已經叫來第三把尺子,陸辰卻沒急著伸手。
“能不能先看裝料筐?”
二檢皺眉:“量的是工件,看筐幹什麼?”
“六件爭議件都從最下面取出來。上面十件沒爭議。”
這句話讓幾個人同時轉頭。
裝料用的是長方形鐵筐,底部一根橫撐略高,十六片薄件昨晚摞在裡面,上面還壓過另一筐零件。最下層六片正好跨在橫撐上,靜置一夜後,肉眼看不出明顯變形,放上平臺卻能壓出極輕的翹動。
一檢測量時用手把工件壓在臺面上,工件貼平,孔邊距在公差內。二檢讓工件自然放置,尺腳落點正好處在微翹的一側,讀數便多出零點二。
兩把尺子沒錯,兩個人也都沒瞎。
錯的是工件躺過一夜以後,測量狀態已經不一致。
陸辰沒有宣佈結論,先把六件爭議件編號,又從合格的十件裡隨機抽四件作對照。他在平臺上用三點輕觸檢查翹曲方向,再把壓平測量和自然狀態測量分別記錄,最後用裝配樣板做功能試裝。
結果很清楚:六件爭議件自然狀態都有同向微翹,壓平後孔位尺寸合格,試裝時其中兩件出現邊緣頂觸;四件對照件沒有同樣現象。
檢驗科代表聞訊過來,看完記錄先問:“你認為這是加工問題還是運輸問題?”
“目前只能確認變形與堆放位置相關。是不是昨晚那次疊筐造成,還要復現。”
“你都找到橫撐了,還不敢下結論?”
“找到可疑點,不等於完成驗證。”
他又把昨晚的流轉卡調來核對。加工編號一到十六,裝筐順序卻是從十六往一倒著放,正因如此,編號十一到十六落在最底層。爭議件恰好就是這六件。
若異常跟刀具磨損有關,按加工順序應該越往後越集中;若跟某次換人或換機有關,交接記錄上也該留下節點。現在兩條都對不上,反而與裝筐位置嚴絲合縫。
負責搬運的小工起初臉色發白,以為要追他的責任。他說昨晚下班前地上擠滿週轉筐,自己才把另一筐臨時疊了上去,沒人告訴他薄片不能這麼壓。
陸辰沒有順勢把鍋扣過去:“先把事實記清。現行流轉卡沒有寫堆疊限制,料筐也沒有薄片標識。你做了疊筐動作,但不能把制度沒說的要求事後全算到你頭上。”
檢驗科代表贊同,把“個人操作”和“容器、規則缺口”分開記錄。該提醒的小工要提醒,該補的標識和承託板也得補。若只訓他一頓,下次換個人照樣會疊。
陸辰讓人找來同材質餘片,一組平放,一組按昨晚方式跨橫撐堆疊,再按當時大致重量壓上廢料。為了不拿生產件做試驗,他用的是已登記的邊角料,壓載也過了班組長同意。
半個多小時後,疊壓組出現了同向微翹,平放組沒有。
為了避免一次復現碰巧,第二組試驗又把壓載減半,並讓餘片換一個方向跨過橫撐。結果翹曲量隨重量降低而減小,方向也跟著承託位置改變。三組資料排在一起,已經足夠支援現場糾正,卻仍不足以推導所有薄片的長期變形規律。
陸辰在結論裡特意寫明:本次只驗證現有材料、現有厚度和昨夜近似堆放時長,不向其他材質外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