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遠在鄴城的一座深宅大院裡。
一個黑炭般的少年正縮在一間密室內,緊皺著眉頭,望著眼前厚厚一摞密信。
此黑醜之物,正是應高澄所遣,秘密潛入鄴都半月有餘的高家二郎,高洋高子進。
他所閱覽之物,則是這些日子,他麾下心腹冒死暗中查訪得來的鄴都諸勳貴不法事。
信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每一個字都透著觸目驚心的罪惡。
太保孫騰,領開府儀同三司,自恃從龍舊勳,強佔民田三千餘頃,蓄養私戶兩千餘家。更與尚書右僕射、營構大將軍高隆之朋比為奸,貪墨軍餉百萬緡,以致鄴城禁軍三月未得糧餉,士卒怨聲載道,幾欲生變。
清河王高嶽,乃高王堂弟,高氏族親,官至侍中、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其在鄴所建府邸,雕樑畫棟,窮極奢華,其常謂人言‘皇宮莫與比之’,更曾強搶民女數百人,以充後宅,供其玩樂。
且非止於此,其更常與尚書令司馬子如勾結,把持吏部選官之權,賣官鬻爵,明碼標價,時人謂之“千錢得郡守,萬錢得刺史”。朝野上下,賄賂公行,賢愚倒置。
另有高隆之,本姓徐氏,因高王寵信,賜姓高氏,遂恃寵而驕,橫行無忌。曾於鬧市之中,因一言不合,公然毆殺御史,有司畏其權勢,竟不敢過問。
此一樁樁,一件件,足可謂罄竹難書,罪不容誅。
高洋細細觀之,一封接過一封,越看心中怒火越盛,額頭青筋暴起,驚怒幾欲難抑。
先前高澄要他秘密潛入鄴城時,他雖領命而行,心中卻頗不以為然,只覺高澄太過謹慎,未免小題大做。
畢竟,彼時已有段韶,斛律光二人先赴鄴都,此二人皆是精明強幹之輩,何需他多此一舉?
然及至此刻,望著眼前這觸目驚心之不法事,他才終於理解了高澄的苦心。
阿兄此舉,豈止高瞻遠矚,簡直洞若觀火,料敵預先。
鄴都這些勳貴,早已爛到了骨子裡,他們仗著高歡的寵信,在鄴城作威作福,魚肉百姓,將好好一個都城,搞得烏煙瘴氣,民不聊生。
此等行徑,若再不整治,只怕不待關西宇文黑獺與江南蕭菩薩打過來,東魏自己就先撐不住垮了。
待及至所有密信閱畢,高洋亦終是再忍不住,猛地將手中密信拍在案几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旋即便是厲聲怒喝道:“皆當誅之!孫騰可誅,司馬子如可誅,高嶽可誅,高隆之亦可誅,鄴中諸貴,通通可誅!”
門外值守的侍從聽著屋內傳出的動靜,亦是霎時被嚇一大跳,以為出了什麼大事。
忙推門而入,慌張問道:“太原公,何事至此?”
高洋本就怒火中燒,見侍從不經通報便擅自闖入,更是怒不可遏,厲聲遷怒道:“滾出去!誰教汝擅闖密室,欲求死耶?”
聞聽此言,侍從霎時一驚,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告罪:“僕死罪,太原公饒命,太原公饒命。”
而高洋見他這般惶恐模樣,甫才驚覺失態,遂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斥道:“退下!”
侍從聞言,立時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便要匆匆退走。
“且住!”
熟料,便在此時,高洋忽又開口。
侍從趕忙頓足,滿臉惶恐,回首問:“太原公復有何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