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像是嗓子已經被剛才那一番瘋狂的敘述徹底磨損了,只剩下最粗糙最沙啞的部分還在勉強振動。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已經不是在“說”了,而是在用氣音往外擠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壓扁的胸腔裡一點點摳出來的。
他抬起頭,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絕望地看著沈凌霄——
那雙眼睛裡的紅血絲已經不是在眼白上了,而是在虹膜前面,把整個眼睛的顏色都染成了紅褐色。
他的嘴唇翕動了半天,像是在組織最後的、最重要的一句話。
他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喉嚨裡發出含混的聲響,像是那句話太重了,他需要好幾次試音才能把它的全部重量抬起來。
“沈先生——我聽說——沈家有人——能——能對付這些東西——求您——我給您跪下了——”
他說的“跪”字還沒落音,人已經把頭重重地磕在了大理石地板上。不是那種輕輕碰一下的假磕,是額骨直接撞擊石材的實心碰撞,咚的一聲響徹整個客廳。
他磕完之後沒有馬上抬頭,而是保持著頭頂貼地的姿勢,後腦勺對著天花板,肩膀在劇烈地抖動。
然後他又抬起來,又磕了一下,額頭上直接磕出了一塊淤青——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暗紫色,和周圍灰白的膚色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沈凌霄低頭看著他,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緒。他的臉在晨光中呈現出大理石雕塑般的冷硬質感,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裡,把龍瞳的光芒半遮半掩。
他沒有把人扶起來,沒有往後退,也沒有甩開他的手。
他只是等他磕完第三個頭重新抬起臉後,語氣平緩地問:
“誰告訴你沈家有人能對付這個?”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問一個和自己關係不大的問題。
男人跪在地上,額頭頂著地板,渾身都在發抖。
他的深藍色唐裝被汗水和泥土浸透之後顏色變得深淺不一,後背的位置溼了一大片,貼在皮膚上勾勒出他消瘦的肩胛骨輪廓。
他說他姓陳,說他是做建材生意的,說他上個月從福建進了幾根老木頭準備給家裡換一批仿古傢俱——
是金絲楠木,他從一個專門做老木頭生意的朋友那裡高價收的。
木頭是好木頭,但其中有一根是棺材板改的。
他不知道。
他運回家之後讓工人鋸開,第一刀下去木屑橫飛,那些木屑不是木頭的顏色,是暗紅色,鋸條上沾著一層黏糊糊的黑色液體。
然後他開始生病,他老婆開始生病,他兒子女兒開始做噩夢,每天晚上都能聽到有人在閣樓拖著長長的東西走。
他最開始以為是老鼠,後來發現不是,因為老鼠不會在他耳朵邊唸叨他聽不懂的話。
他請了和尚、道士、不知開了多少法事、陣壇,全部失敗,請的人全部非死即瘋。
他從頭到尾沒有說請沈知意幫他,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沈家到底誰能幫。
他只說是有個叫白家二爺的人告訴他,沈家和冥家最近在泰國幹了件大事,有隻白色的——貓——能殺鬼——
他說“貓”字的時候磕一下頭,“鬼”字的時候又磕一下,額頭上又多了一塊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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