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從床尾彈了起來,四隻爪子同時在床墊上蹬了一下,彈簧床墊被她蹬出了一個極淺的凹陷,整隻貓像一顆被髮射出去的白色炮彈,從床尾到門口畫了一道幾乎筆直的拋物線。
她在空中越過陳家兄妹裹成一團的被子,越過散落在床邊地毯上的玩具士兵,越過陳念安放在枕邊的那把塑膠小劍,越過地毯邊緣那一小圈被夜燈照得泛著暖光的鋪著地毯木地板,落在房間門口。
她的肉墊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落地的那一瞬間,腳底傳來一陣從門縫下面鑽進來的穿堂風,帶著走廊裡那種特有的、混合了舊木頭和灰塵和某種更深層的腐敗甜腥的氣味。
她的尾巴炸成了一個蓬鬆的白色雞毛撣子——不是被鬼嚇的,不是被窗外那隻紅眼鬼嚇的,那隻鬼她不害怕,至少現在已經不怕了。
她怕的是她剛才在靈覺裡看到的東西,那塊混著至少七個人的血肉和骨渣的合成木板,每一粒碎屑都在她的靈覺裡刻下了一道微弱的哀鳴。
她一邊喵喵叫一邊用前爪瘋狂地拍門板,拍得門板砰砰響——
右前爪抬起來,肉墊用盡全力砸在胡桃木門板上,砸出沉悶的撞擊聲,收回來,左前爪再砸上去,交替拍打的頻率快到兩隻前爪幾乎在空氣中拉出了殘影,像是要把門板拍出一個洞來。
陳念安和妹妹被她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
就在幾秒鐘之前,這隻小白貓還端坐在床尾,姿態沉穩得像一座微縮版的白石雕像,尾巴在床單上輕輕掃著,耳朵豎得筆直,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戶上那個黑色輪廓。
而現在她卻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一樣,在門口又跳又叫。
陳念寧把兔子緊緊抱在懷裡——那隻洗得發白的布偶兔子被她勒得變了形,她縮在哥哥身邊小聲問喵喵怎麼了,聲音又細又抖,剛被窗外那隻鬼嚇過一次的恐懼還沒完全消褪,現在又被小貓的反常舉動重新翻了起來。
喵喵保護不了他們了嗎?
那個鬼這麼厲害嗎?
他們會不會死?
沈知意回頭衝他們急促地叫了兩聲——
喵喵。
這兩聲喵和之前所有都不一樣,不軟不嗲不甜不委屈,短促而尖銳,像是用貓語喊了兩聲“快過來!跟上!開門!”
她的藍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裡亮得驚人,瞳孔縮成兩道極細的豎線,虹膜的藍色在豎線周圍燃燒成一圈冷光。
然後她轉過頭繼續用爪子刨門板,指甲從肉墊裡彈出來在木門上刮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刨了兩下又改用肉墊拍,拍兩下再用指甲刮,像是在用盡一切辦法把這扇該死的門弄開。
陳念安猶豫了半秒。
那個半秒裡他把眼前發生的事情快速過了一遍——窗外那個東西來了,小貓沒有怕;窗外那個東西走了,小貓反而發瘋了。
八歲男孩的邏輯推理能力告訴他,小貓一定是在窗外那個東西身上發現了比那個東西本身更可怕的東西。
他掀開被子跳下床,光著腳跑到門口——
他的腳底板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腳趾因為地板冰涼而微微蜷了一下——
然後他替她把門打開了。
淺藍色的圓形把手被他握在手心裡轉了一圈,門鎖咔噠一聲彈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