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門的時候低頭看了沈知意一眼,那隻一直冷靜穩重還會在液晶板上寫字的白色小奶貓,此刻仰著頭用那雙藍眼睛焦躁地盯著門把手,尾巴在身後甩得啪啪響。
門一開,門外站著兩個人。
沈衍之靠在走廊對面的牆上,背部抵著壁燈下方那片被燈光漂白了一點的牆紙,雙手插在運動褲口袋裡。
他的頭髮比白天更亂了一點——後腦勺那撮翹得特別囂張的頭髮現在多了幾根同伴,整個後腦勺看起來像一窩被風吹過的乾草。
但他那雙微微上挑的狐狸眼裡沒有半分睏意,瞳孔在昏黃的走廊燈光下收成兩道細長的豎線,清醒得像一把剛出鞘的刀。他根本沒睡。
他身上的灰色衛衣還是白天那件,領口微敞露出鎖骨的一小截,衛衣的下襬有一小塊被壓出來的褶皺——大概是他在走廊靠牆站得太久,後背的布料和牆紙之間反覆摩擦留下的痕跡。
他看到門突然開啟,看到那隻白色小炮彈從門縫裡彈出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驚訝,只是把靠在牆上的後背微微抬起來了一點,重心從後腳跟移到前腳掌。
陳先生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深藍色唐裝外套。
那件外套本來應該掛在衣帽間裡——他下午在沈家客廳裡穿的不是這件,那件已經被汗水和眼淚浸透了,他就讓傭人拿去洗了。
這件是他從家裡衣櫃裡隨手抓的備用的,釦子扣錯了一顆,衣領翻了一半,袖口的盤扣根本沒繫上,垂在手腕外側隨著他焦躁的呼吸輕輕晃動。
他的眼眶下面掛著兩個青黑色的黑眼圈,不是熬夜熬出來的那種淺青色——那種是皮膚底下的毛細血管擴張造成的,睡一覺就能恢復——
而是更深的、幾乎是墨色的淤積,連著凹陷的眼窩一起把他整張臉往下拉,讓他看起來比下午在沈家客廳里老了至少十歲。
他的嘴唇乾裂發白,嘴角有一道已經結痂的裂口,大概是下午磕頭磕得太用力,嘴唇磕到了大理石地磚上。
他和沈衍之一樣,今晚根本不敢睡,哪怕沈家已經派人來了,哪怕那隻據說能對付鬼的小白貓就睡在他兒女的房間裡,他還是不敢睡。
他怕自己一閉眼就會被噩夢拽回去——拽回那個和尚七竅流血的夜晚,拽回那兩個道士互相掐著對方脖子滾在地上的房間,拽回那些被鬼折磨了整整七天的、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日子裡。
他們兩個今天都特地站在陳念安房間門口等待,生怕發生什麼事。
沈衍之靠在牆上守夜,陳先生每隔半小時就從客房裡出來一次,兩個人各自沉默著,守著同一扇門。
看到兒子開門,陳先生立刻蹲了下來。他的膝蓋彎曲的時候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咔咔聲——這個中年男人的身體在連續七天的恐懼和失眠中已經磨損得厲害,關節和韌帶都處於過度疲勞的狀態。
他蹲在兒子面前,兩隻手分別按在陳念安和陳念寧的肩膀上,手指微微發抖,指腹從孩子們的肩頭滑到胳膊上,快速地檢查了一遍有沒有受傷。
他的眼神在兒子和女兒臉上來回掃了兩遍,然後他把女兒抱起來摟進懷裡,手掌託著她的後腦勺,問她有沒有被嚇到。
他的聲音在問這句話的時候是抖的,但他在努力控制,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一個能保護孩子的父親該有的樣子。
沈知意沒有給他們寒暄的時間。她從地上彈起來,後腿蹬地的力道大到木地板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吱呀——那是地板接縫處被外力瞬間壓迫時木頭與木頭之間的摩擦聲。
她一個飛撲精準地降落在沈衍之的胸口,四隻爪子勾住他衛衣的面料。
衛衣是毛圈棉的,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線圈紋理,她的指甲從肉墊裡彈出半截,勾進線圈之間的縫隙裡,整隻貓像一隻白色的壁虎一樣掛在他胸前。
她的身體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他心臟跳動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點,但依然穩定。
然後她騰出兩隻前爪,開始在他面前瘋狂比劃。








